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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生活

——献给我的母校哈尔滨工业大学
 
作者:谭以津
 
  我出身于一个职员家庭,14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带着我们姐弟5人,靠典当和亲戚接济过活。我喜欢打篮球,在当时的北平也算小有名气,课余时间参加了由一群学生组织的“未名”篮球队。1949年6月我被选入全国学联篮球队,代表中国去匈牙利参加世界青年联欢节,途中在当时的苏联莫斯科休整了近一个月。在这前后的几十天里,我接触了许多同志,也受到不少教育,思想上有了很大进步,还光荣地加入新民主主义青年团。
  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伟大日子里,我很荣幸地站在天安门观礼台上,迎接历史的伟大时刻,当毛主席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顿时响起了共同的心声“毛主席万岁”,雷鸣般的呐喊震撼世界,我满含热泪,心潮澎湃,想到我们这些站起来的人民,一定会像曾看到的社会主义苏联那样前进,我心中充满憧憬。
  这段时间使我错过了大学入学考试,幸好在出国前哈工大提前在天津招考铁路子弟,我有幸被录取,于是在11月中旬就踏上了北上的道路,抱着向苏联学习的理想,奔向我渴望的大学生活。
 
在预科
 
  1949年的时候从北京到哈尔滨很艰难。首先,人民币在东北尚不流通,要在山海关兑换成东北币,为此火车要在车站停40分钟;其次,当时坐火车必须在沈阳和长春换乘两次,才能到达哈尔滨。我一路上走了40多小时,到哈尔滨时已经疲惫不堪了。
  冬天的哈尔滨一片冰雪,马路都是白白的,街上跑的是俄国佬赶的四轮马车,他们都穿着光板老羊皮大衣,酷似苏联电影《西伯利亚交响曲》中的镜头,大有来到西伯利亚的感觉。我紧裹着皮大衣坐在马车上,飕飕小风吹得浑身发冷,总算到了学校。
  由于出国打球报到晚,我没有赶上王兆屯政治学习。来到学校正好第二天往马家沟小宿舍搬家,同学们把桌面倒放在地上当成冰爬犁,载着行李顺着地上的冰雪,一面跑一面推,不停地嬉笑,欣赏着“伟大的创举”——雪地大搬家,大家都忘却了寒冷。
  开始紧张漫长的俄文学习了,教室是借用临近的一所中学,老师是当地的俄侨。他们不教字母也不教读音,上来就在黑板上写单词,让你去背。记得有一位教几何的老头儿,好像是托曼先生,第一天就在黑板上写了“параллелепипеда”,是六面体的意思, 15个字母,7个音节,竟让我们这些俄文盲足足背了十几天。就这样,我们发奋努力,日以继夜拼命地念,不少同学连说梦话都是俄文,最后终于具备了初步的说听能力。
  由于局势需要,学校动员一批原高二以上的同学,放弃暑假,突击8个月直接生入本科,随苏联专家攻读专业课程。于是我们组成了高六和高七两个速成班,一学期后直接升入本科,我有幸成为高七班的一员。
  翌年开春,我们搬到沙曼屯住,那里只有一座旧日的小学校址,是一栋三层小楼,我们用做教室。对面是一片荒地,有一个二层小楼是女生宿舍,男生都住在最后面的一排简易小平房,屋里搭着土炕,我们很不习惯,就把床搭在炕上,睡二层床。安顿下来就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建校劳动,主要是修建操场。那时教师和干部很少,许多工作都是学生做,指挥人们的是那些有经验的同学。操场设计和规划没人会做,学校就找到了我这个对体育似懂非懂的半吊子干,我找到一本田径规则,上面有田径场地图,但那块地皮实在太小,怎么也搁不下,正在束手无策时,幸好找到滑冰场地图,虽然一圈是330公尺,也只好将就用了。完工后,我们就在这块四不像的操场上开了首届运动会,场面非常热闹火爆,大家尽情地跑跳,确实非常开心。
 
进入本科
  
  1950年开学我们进入本科,那时的本科就在公司街的二层楼里,除了我们这一百多速成班学生以外,还有不少俄侨学生,倒是给了我们锻炼俄文的大好机会。由于聘请的苏联专家尚未到校,就由当地的俄国老师上课。摆在我们这些速成的学生面前的拦路虎是尚不熟练的俄文。
  没有书,而俄国老师又只能照本宣科,我们忙于记笔记,课后靠笔记复习,考试方法是口试,还要一字不拉地背,像教我们数学的奥帕林,考前要求默写32条微积分公式,多一个或少一条都不通过,不能参加考试,就算不及格。有些教师更是冒牌货,例如那位机械设计教研室主任居然跑到化工系去讲化工原理,真是“全能教师”,哪有教学效果可谈。实在不行的换了一些师资进修的研究生给我们讲课,像袁哲俊、侯镇冰、王光远、潘际銮等先生都给我们讲过课,让我们受益匪浅。
  一年后苏联专家陆续到校上课,我们正式按苏联的包曼工业大学教育计划,系统地学习。苏联专家教学非常认真,带来的教材十分新颖,苦恼的是没有教科书,仍是靠记笔记,边听边记忙得不亦乐乎,到现在我的中指上还留着钢笔磨出的茧子。那门“企业组织与计划”课最可怕,105学时的课几乎没写过黑板,全凭口述,讲的又快又难懂,弄的我们实在头疼,最后由学校出钱请一位俄国学生速记,再整理出讲义印发给我们,总算度过难关。5年来我们在专家的引导下,经受了严格的工程训练,顺利地完成了学业,衷心地感谢无私的专家——我们的老师。
 
严格训练
 
  早期的哈工大以严格的工程训练著称,对实验作业、实习、图纸要求极严。一年级每星期有一天工厂实习课,在车间里做钳工,每人一块生铁,要求錾、锉、研成直角的角铁,对我们这些书生来说很难,尤其是錾,榔头打到手是经常的事,不少人都用纱布包着手去上课。同学们的精神也曾感动了一位老技工,他是个可爱的俄国老头儿,经常穿一件黄色上衣,我们爱称他黄老头儿。他经常把我们的工件,拿出来把最难的地方偷偷做好,默默无闻地帮助我们,真是个好老头,至今我们还想念他。
  二年级要进行为期4周的认识实习,一般选在规模较大的综合性工厂。例如,机车厂、汽车厂、大型机器制造厂等。从毛胚车间开始,机加工车间和装配车间,都要去看,要求对机器制造有个初步认识,便于回来分专业。三年级和四年级有为期6周的第一、二次生产实习,熟悉所学专业的生产知识。毕业前要进行为期10周的毕业实习,带着毕业设计的题目,去熟悉产品中的加工、装配、实用以及经济性等问题,搜集有关资料,每次实习都要写实习报告,经教师审阅。此外还有多次的课程设计。
  我们机械系有6次,如机械原理、机械零件、起重机、刀具、机床和制造工艺等,每门设计都有图纸和计算说明书的数量要求。例如起重机设计要求至少4张零号图纸,50页说明书,图纸要求黑光亮,且不允许有错误。这就靠在做草图时,每步要经过教师的审查,有错立即纠正,直到老师在草图上批准签字才能加粗完善。我们最怕机械零件专家谢普金,他要求最严,每次看到草图的错误就用黑铅笔画上个大问号,要用大力擦掉后改正,不然通不过。不过谢普金老师十分和蔼可亲,也经常和我们开个小玩笑,缓和一下疲惫的情绪,记得一次有位同学衣着邋遢,专家过去问他“你是否失恋了?”逗得哄堂大笑,顿时消除了紧张气氛,大家又全心身的投入到设计图上。
  那时的计算工具很简陋,只有一把计算尺和对数表,为了计算刀具设计的数据,弄来了一台老式手摇计算机,大家排班轮流使用,教室里彻夜不停的哗啦哗啦声,真是热闹。毕业设计的图纸要求更高,10~12张零号图纸,要有总图、部件装配图、铸件和轴类零件图、液压和电器系统图等等。为了能有黑光亮,大家发明了用面包擦图——在答辩前去买一公斤最便宜的黑面包,一半擦图,一半当夜宵吃,这样奋斗一夜图纸整理的又光又亮,第二天带着充沛的精力去答辩。
  答辩之前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像加工过程和工序,使用的工、夹、量具、装配流程以及经济性能等等,当你面对有丰富实践经验的校外工程师们组成的答辩委员会,要回答他们提出的那些刁钻的问题时,真是从内心里发颤,但当你涉险过关后,也会从内心发出欢笑,暗自庆幸我又学到了许多宝贵的知识。
  课堂教学也是十分紧张,每周36学时,课下还要完成习题和制图作业,礼拜天也很少休息,我们叫它礼拜七。我喜欢篮球,是校队骨干,每当去校外赛球,回来就得赶作业,我曾代表东北区球队去北京比赛,回校后只能熬夜赶功课,一连几周,体能下降很快。这也许是我较早结束了业余运动员生活的初因。
  苏联教育计划的培养目标是有专业技能的工程师,所以他们安排这么多的课程、实习和设计,着重实践,重视工程训练,我们毕业时由中央发的证书上写明获得“工程师”学位,这恐怕在国内也是绝无仅有的。
 
全面发展
 
  通过政治学习,学校公开党组织和一系列的教育,同学们在思想领域里发生了极大的飞跃。例如抗美援朝时代我们正在紧张的读书,政府为了照顾我们,没有下达任务,我们就利用课余时间炒面,用实际行动支援志愿军,同学们怀着极大的热诚,整夜不眠地炒,一袋袋炒面扛在肩上从地下室的厨房跑到校门口装车,大家都是满腔热情,跑得满头大汗,也不觉得累。回到宿舍大家还搞了一次捐献,同学们都尽其所有,各尽所能捐出省吃俭用省下的零用钱,有位同学毅然把心爱的项链也投入了捐献箱。
  在紧张的课余,生活也是丰富多彩,学校搞了不少文体活动,调节身心,使得全面发展。那时哈工大的诗朗诵、舞蹈、话剧都有较高的水平,多次对外公演。体育方面田径、篮球、排球、足球、冰球、滑冰等都是全国闻名的,不少人还是省、市运动员,甚至是全国冠军。《人民画报》为此专门还派了记者来学校采访,出版了专刊介绍哈工大的学生生活。
 
毕业前后
 
  我在五年级时候,因为苏联专家聘期将满,即将回国,学校把我们提前分配到各个教研室继续学习,以期接班。我被分到机械原理教研室,一方面随扎米亚金专家学习,一方面完成毕业设计,同时还给专家带三年级的习题课,开始走上了教师之路。
  1958年末随轧、锻专业调入东北重机学院,以后辗转到了河北工业大学,近半个世纪一直从事机械原理的教学工作,从未间断,1983年以来从事行政工作,当了业务副校长,也没离开教学,多年来我本着通晓理论,重视实践,联系实际,循序渐进的原则教学,虽然没有做出什么大成就,但我自觉是努力了,如果还有一点成绩,做了一点工作,也要归功于抚育我成人,给我智慧和力量的母校哈尔滨工业大学!
  
(谭以津,1955年毕业于哈工大机械系,现退休在河北工业大学(天津),原教授、党委常委、常务副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