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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心中的“三峡梦” ——访中国工程院院士饶芳权校友

刘培香

        他是地道的客家人,却选择从祖国最南端的广东到北国冰城的哈工大读书6年,然后留在哈尔滨工作8年;为了祖国需要,他又远赴四川,一干就是33年;晚年,他被调入上海交通大学,教书育人。

 

饶芳权院士(资料片)        

        

  他长期从事水轮发电机组的设计制造工作,但是你却很难找到关于他的个人报道,因为他几乎不接受采访。他始终低调地从事着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业,直到两鬓苍苍。

       一个周末的上午,在上海交通大学浩然高科大厦的院士办公室,年近八旬的他和记者聊起半个多世纪之前的如烟往事,聊起他走进哈工大的一点一滴,聊起他为电力事业兢兢业业的一生,聊起他对祖国未来发展的关切,聊起他对当代学子的殷切期盼……

        他就是1958年毕业于我校电机系的校友、中国工程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电子信息与电气工程学院教授饶芳权。 

  从南国到北疆,他选择国家最需要的专业

   1934年9月27日,饶芳权出生于广东省汕头市。他是土生土长的广东人,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少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将离家万里去求学、去工作。1952年,汕头华侨中学毕业的饶芳权面临着人生的重要抉择。“高中毕业时,我们国家开始经济大建设,急需大量工科类人才。当时全国都认为苏联教育体系是最好的,而哈工大是全面学习苏联的两所高校之一,我们同班同学的一个朋友之前就考进了哈工大,所以我也选择了哈工大。”爱好文学的他选择哈工大电机系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抗日战争刚胜利时国内曾做过一阵“三峡梦”,电机专业成为最热门的专业之一,而哈工大的电机系则被认为是苏联莫斯科动力学院的翻版,所以他就报考了哈工大电机系。

        能够考到哈工大,中学老师们都替饶芳权高兴。“我们那一届同班同学,有5名报考了东北的大学。当时人都很单纯,大家都有一颗滚烫的心,那就是学好本领投身祖国建设。”饶芳权回忆说,离开汕头前,他连火车都没见过,也不知道大电机是什么样的,更不知道东北究竟有多冷,就懵懂地踏上一条漫漫求学路。

  “说起从广东到哈尔滨的经历,那真是曲折得很。”时隔60年,饶芳权仍然记忆犹新。“1952年秋天,我们这一批考到东三省高校的学生,从汕头坐两天汽车到广州报到以后,就由招生组领着,从广州坐火车到武昌,从武昌坐船过江到汉口,再从汉口坐火车到北京,然后再转车到沈阳,把到沈阳报到的同学送走后,接着坐火车到哈尔滨,然后再跟着拉行李的马车步行到沙曼屯……”这样的求学经历,与今天新生由家长陪送到校报到的情景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到了哈尔滨,饶芳权才知道东北天寒地冻,才感到南北方气候的巨大差别。“报到的时候连棉衣都没带,到了学校后赶紧去买棉衣棉鞋……”饶芳权说,当时住在沙曼屯的宿舍,是一个大屋子,双层铺,好几十人住在一起。在这里,他们开始了一年的预科学习。

        对饶芳权这样典型的南方人来说,到哈尔滨的第一个考验就是洗澡。“18岁之前,我从来没有在大池子里洗过澡。”他笑着说。“第二个考验就是吃饭。当时学生大多是吃大灶,经常要吃高粱米、窝窝头,对我们这些南方人来说,是很大的考验。但是时间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读了一学期之后,有些南方同学得了关节炎,有些人寒假回家之后就不来了,但饶芳权还是挺过来了,因为他心中怀有一个“三峡梦”。“我们这一代人读书的目的很明确,国家刚刚实施第一个‘五年计划’,需要人才,我们就想着一定要好好学习,要为国家作贡献。”这样一种单纯却坚定的理想,成为他一生为电力事业默默奉献的力量源泉。

        “当时哈工大毕业后授予工程师学位。学生的基础知识都比较扎实,毕业以后能够很快适应各种岗位。”饶芳权回忆说,当时学校上午6节课,下午全部自习,晚上还要上自习,有教师答疑。“我记得陆永平老师当时是助教,周长源老师教“电工学”,马祖光老师教“物理”,谈开孚老师教“力学”,孔昌平老师教“电机”,俞大光老师教“电工基础”……”“哈工大有很好的传统,很多老师都出自名校,功底扎实,但备课依然非常严谨。比如我记得林畛老师教“高等数学”。预讲时,他一个人在讲台上讲,下面就只坐两个助教,他就像给学生讲大课一样,板书一丝不苟。如果要给学生讲两个小时,就先要给助教讲两个小时。”

        在学习方面,饶芳权并不满足于只阅读老师的讲义,而是多看俄文教科书,“这样就会比别人学得更宽一些,对以后的工作、对长期的发展都有好处。比如在大学时我养成了大量阅读外文资料的习惯,工作以后就能快速阅读国外文献,从而掌握最前沿、最新的技术。”

从冰城到川蜀,他为了中国电力事业倾尽一生

        1958年电机专业毕业后,饶芳权尽管向往回到广东家乡,但他还是响应祖国的号召,到刚刚筹建的哈尔滨大电机研究所报到,后转到哈尔滨电机厂设计科工作。

 

        

     绕芳权院士(左一)在项目启动仪式上

  “我们在学校时,老师就组织部分学生组成课题组,钻研一些电机学里较深奥的问题。五年级时,我们到哈尔滨电机厂实习,当时国内掀起搞三峡工程的高潮,汤蕴璆、周贝隆等老师就带着我们部分电机专业的学生参加论证。到大学毕业时,论证还没有结束,我们就被分配到大电机研究所,继续参与三峡工程论证。”饶芳权说,当年毛主席号召建三峡,哈工大积极响应号召,组织了电机、机械、水轮机、土木等学科,进行联合攻关。三峡第一台双水内冷试验机组就是哈工大与哈尔滨电机厂联合设计的,后来安装到新安江水电站使用。“如果当时的研究能够顺利进行,后来我国也许就不需要引进国外的电机了。”饶芳权带着遗憾说。

        从1958年到1966年,他在哈尔滨电机厂工作了8年。“当年我国的发电设备制造业很落后,新中国成立前几乎没做过什么发电机。新中国成立后哈电才第一次做出了800千瓦的发电机。”饶芳权说。毕业后他参与设计了新安江水电站7.25万千瓦电机、云峰电站的10万千瓦电机、刘家峡电站的22.5万千瓦电机…...

  当年为了适应三峡工程需要而在四川德阳筹建的东方电机厂在1966年复工急需技术人员。根据上级命令,哈电要调派一批技术骨干到德阳去工作。“我记得1966年元旦放假一天,2号一上班,党支部书记把我叫到支部办公室,说为了支援国家的‘三线建设’,决定把我调到四川工作……”一个电话,就改变了饶芳权人生的轨迹。于是,一个木箱子,把被褥一装,他就南下西行,一去就是33年。

        初到德阳,饶芳权在设计科工作,一直从事水轮发电机设计工作。从1978年开始他主要从事工厂技术管理工作,历任东方电机厂电机设计科科长、总设计师、总工程师、常务副厂长及东方电机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等职。

30多年间,饶芳权参与或负责设计了国内许多大水电站如云峰、刘家峡、丹江口、龙羊峡等的水轮发电机。其中云峰发电机获国家银牌奖,龙羊峡机组获国家优质产品金奖、四川省科技进步奖特等奖、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担任东方电机厂总工程师期间,饶芳权组织研制的东方型300兆瓦汽轮发电机和新型冷却水轮发电机均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并为我国发电设备打入国际市场作出了贡献。他还曾担任过我国首次成套出口欧洲的阿尔巴尼亚伐乌-伐耶5套50兆瓦水电机组和菲尔泽4套125兆瓦水电机组的发电机主任设计,解决了水轮发电机很多关键技术问题,帮助阿尔巴尼亚把全国装机容量翻了两番。

        他还积极组织对三峡、二滩等大型机组的科研开发工作,曾多次参加三峡工程论证工作并参加三峡一期工程的水电机组国际招标的评标和审图工作,为三峡工程决策作出了贡献。

  “不要忘记我们肩上的责任, 不要见小利而忘大义;不要抱不切实际的幻想, 要坚定地走自己发展的道路;要敢于探索, 敢于怀疑现成的结论, 终生四平八稳绝不是优秀的技术人才……”这是20多年前饶芳权对东方电机厂发展提出的希望,今天看来仍字字铿锵。

从青丝到白发,他把殷切期望送给后来人

        “前进道路不可能是笔直的, 我们只有认准目标,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不以一时之得意而自夸其能, 亦不以一时之失意而自堕其志,才有可能达到理想的境界。”饶芳权在纪念东方电机厂建厂30周年的一篇文章中这样写道。他说东电人有着“精卫衔微木, 将以填沧海”的顽强精神,而这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真实写照?

        在半个多世纪风风雨雨的岁月中,饶芳权见证了中国发电设备的发展历史,获得“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称号及国务院特殊津贴,并于1995年入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然而,他把这些成绩的取得归功于团队作战的结果。“单枪匹马成不了大事业。”饶芳权说,自己取得的这些成就,靠的是友爱互助,注重集体精神,而这种友爱互助、注重集体的精神是在中学学习时就养成的。“以前上学时,对于班里成绩好的同学来说,帮助功课差的同学就是大家的任务。我们参加工作几十年,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做这个事情我会得到什么。如果你有机会成为负责人,出成绩、有功劳的时候,你首先要想到,这个功劳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不要老是想着给自己捞什么好处。”

        1999年,饶芳权调入上海交通大学工作,主要科研方向为大型及特种电机的理论、设计、运行及其控制,近年来主要和中科院电工所合作,推进蒸发冷却技术在大型发电机上的应用。

        “发扬客家先人精神,生命不息,耕耘不止。”这是饶芳权的治学励志格言。正是这种精神,让接近耄耋之年的他,仍然奔走在为电力事业、教育事业发展献计献策的道路上。“科技发展不排斥引进,同时要琢磨自己做。所谓创新不是凭空创造,我们中国有这么多人,应该可以做好多事。”饶芳权说,“回顾我走过的路,我只是和其他同代人一样,心甘情愿地做了一颗平凡的螺丝钉。幸运的是,我做了大半辈子‘三峡梦’,在要退休之时,能看到这个梦成为现实。”

        身在高校,饶芳权关心的不仅是科学研究,更关注青年学子的成长。他说,世界上没有捷径可走。“我上大学的时候,中国制造的电机功率达不到1万千瓦,现在却能够生产70万千瓦的三峡水轮发电机和100万千瓦、130万千瓦的火力发电和原子能发电机。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上,中国由一穷二白到建立起初步的工业基础。现在中国正进入转型升级的关键阶段,今后20年将是中国建设的关键时期,但这一切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建设。希望青年学生继续走我们的路,勇敢地走到祖国的天南地北,做出你们的业绩。”

        谈到人才的培养,饶芳权说:“当年哈工大对学生培养的方法很值得后人借鉴。”他说,那时学校的苏联专家提出,培养学生要注重“三条”,即要有想象力、要独立思考、要有文化修养。有想象力,才能思想活跃;独立思考,才能不盲从,这是知识分子最重要的,即独立人格、自由精神;有文化修养,才能有深厚的内涵。饶芳权说,大学时上自习,学生都会根据自己的精力和能力,看一些专业以外的书籍,充实自己。“比如上大学时我经常读普希金的诗,听柴可夫斯基的音乐。这么多年,我一直坚持看文史方面的书,这样思想才不会僵化,而且对工作也很有启发。”

        “希望今天的学校,也能按照这‘三条’来培养学生;希望今天的学子,也能按照这‘三条’要求自己。希望大家能够保持哈工大的传统,多强调献身精神,少一些功利主义。只有这样,才能培养出高质量的优秀学生,未来才有希望。”饶芳权院士语重心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