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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与祖国的发展牢牢“焊”在一起 ——访中国科学院院士潘际銮校友

刘    森

        “一个人活着,一定要对人民做点有意义的事。我希望能为祖国的焊接事业作出点贡献,所以研究这方面的问题,已经成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而且几乎占去我的全部休息时间。有人说我有一种怪癖,但我感到这是一种乐趣。”

——潘际銮

  在一个寒冷的冬日下午,记者采访了我国著名焊接专家潘际銮院士。84岁高龄的潘际銮院士,依旧身体硬朗,精神矍铄,笑容可掬的神情让记者采访前的紧张感消失不见,在娓娓道来的故事中,感受他传奇的人生。

颠沛流离的少年

    1927年12月24日,潘际銮出生于江西九江的铁路职工家庭。抗日战争前,家庭经济条件虽然清贫,但一家人和和睦睦,他像许多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着,贪玩、淘气,但学习却是非常的认真和努力。从小就有着强烈求知欲的潘际銮,小学只读了一年便跳级升入三年级,三年级后又跳级到五年级。

        1937年,就在潘际銮快读完小学时,抗日战争爆发了。由于日本的侵略,九江告危,父亲只得领着一家人匆匆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行李,爬上了一辆到南昌的火车,后在赣南的泰和县暂时安家。到泰和后,潘际銮没有插班入学,但他利用半年的时间,自学了小学五、六年级的全部课程。1938年秋天,他在100多人的考试中以第11名的优异的成绩考入泰和县立中学。这时,九江已经沦陷。

在泰和住了不到一年,潘家被迫再度逃亡。一家人背着铺盖和饭锅,一路走了3个月,过着难民的生活。他们一路上躲过了数次日本战机的轰炸,到达株洲时,潘际銮和表哥都得了伤寒病,父亲只得背着儿子上路。在路上既无医院也无药,也许是父母的细心照顾,也许是年轻旺盛的生命力,潘际銮奇迹般地战胜了病魔。

        1939年,全家在昆明安顿下来,在一个由城里搬到乡下躲日本飞机轰炸的学校读书。家离学校大约有二三十里路,要翻过3座山梁,然后沿着河边行走。有一次潘际銮和哥哥全都掉进洪水里,两人在河里沉浮好几里,直往下游冲去,最后多亏几位赶猪的农民将他们救上来。

        战火很快烧到了西南边陲。滇缅铁路停工后,父亲、姐姐相继失业。1942年秋天,父亲又在昆明附近安宁县的兵工厂找到工作。姐姐则被介绍到很偏僻的易隆县郊外公路旁的一家汽车修理厂做职员。少年潘际銮跟着姐姐在汽车修理厂做临时工,干点抄抄写写、登记账目之类的事物。潘际銮有一个办公桌,他就把课本放在抽屉里,领导来了就合上抽屉,领导走了就打开抽屉看书,这样他自学高中一、二年级的书,他回忆说当时觉得读书很有趣味。

        1943年春天,潘际銮考入政府为照顾回国华侨子弟办的中山中学,插班进入高中第二学期。潘际銮是以各门功课第一的优异成绩考进该校的。学校虽然不要学费、免费食宿,可是食宿条件极差。

        1944年秋天,潘际銮被保送进西南联大。抗日战争胜利后,他又到了清华大学机械系学习。

求学哈工大,与“焊”结缘

        新中国诞生后的第二年,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决定选派一批优秀青年教师到哈工大进修俄语,为全面学习苏联、改革教育做准备。潘际銮由清华大学推荐,于1950年秋天来到了哈工大。一到哈工大,他立即投入了紧张的突击式的俄语学习。仅半年的时间,潘际銮已经能和苏联的老师、学生用俄语熟练地交流了。这时的哈工大已被确定为学习苏联教育经验的重点大学,教育部又决定把潘际銮这批俄语进修生全部转为研究生,在苏联专家的指导下进行深造和研究。

        “在哈工大读研究生期间,导师指导我如何做研究,我理解了应该怎样去研究一个问题,怎样自己把问题搞清楚,怎么做学问,这些都是在哈工大学习的。”潘际銮的导师是焊接专家普洛霍洛夫,他是前苏联莫斯科鲍曼工业学院教授,是当时苏联派往哈工大50多位专家中唯一的一位教授、博士,在焊接的理论和实践上都有较高的造诣。潘际銮一生从此与焊接结下不解之缘。

        潘际銮知道焊接技术是一门新兴的先进技术,国内还是一片空白,这门发展中的技术一定会在新中国的未来经济建设中发挥重要作用,精通焊接技术的高级人才是国家迫切的需要。因此,他主动报名攻读焊接专业。当时自愿学习焊接专业的研究生一共有6个人,师从普洛霍洛夫。当他报名学习焊接时,一些清华、北大的老师开玩笑说:“你专门到哈工大去学焊洋铁壶、修自行车有什么意思呢?”这反映了当时人们对焊接的看法。

        普洛霍洛夫指导潘际銮选择的研究方向“焊接中的热裂纹”是焊接技术中一个前沿问题,也是在国际上一直存在争议的问题。在普洛霍洛夫指导下,潘际銮利用纯铝制成条状试件,对金属的脆性温度阶段内的强度、塑性和温度、变形速度等因素的关系进行了深入的实验研究。普洛霍洛夫是一位很重视实验并善于进行实验的导师,而潘际銮也充分发挥自身的动手能力和实验才干。没有现成的拉伸设备,他用一台旧车床改装成符合要求的拉力机。为了使试件温度均匀并不会由于自重而断裂,他巧妙地把铝试件平托在一个铜模上,收到了良好的效果。通过实验,他不仅进一步验证了某些关于金属变形和断裂的理论,而且获得了一些很有价值的重要发现。

        一方面他比较深入细致地观察到了金属塑性在脆性温度阶段及其附近的变化规律,打破了过去传统的概念(即笼统地认为当温度达到脆性温度阶段时,金属的塑性与强度均将急剧下降,直至为零),从而丰富了普洛霍洛夫的理论。另一方面他的研究证明了金属在脆性温度阶段的力学性能不仅取决于其化学成分,而且取决于其应力状态、形变速率。

        潘际銮同普洛霍洛夫从理论上进行了较深入的分析和总结,初步形成了描述焊接中金属热裂纹形成机理的物理模型。潘际銮和普洛霍洛夫建立的这一理论,考虑了所有可能的因素,包括机械因素(变形、应力)及冶金因素(脆性温度范围及塑性)等,并对这些因素之间的关系进行了科学分析。运用这一理论,就有可能在各种焊接中预测裂纹产生的可能性。1953年,潘际銮在整理总结这些实验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完成了他的研究生毕业论文《焊接中金属的晶间层断裂问题》。现在,哈工大博物馆里还存有他当年的部分实验报告原件。

        “哈工大是我国焊接专业的发源地,是焊接学者的摇篮,是我们中国焊接事业的起点。”采访中,潘际銮不时地说起类似的话语。在潘际銮研究生学习阶段,1952年哈工大决定成立焊接专业,潘际銮被任命为焊接教研室代理主任,他与4位同班学焊接的研究生田锡唐、陈定华、周振丰、徐子才开始建设焊接实验室,讲授本科焊接课程,在我国高等教育界创建了第一个焊接专业。1955年夏天,潘际銮和清华大学派去哈工大进修的教师一起返回清华,又在清华大学建立焊接教研组,潘际銮被任命为焊接教研组主任,成为我国第二个焊接专业和焊接教研组的建设者。就这样,中国的焊接人才队伍慢慢地壮大起来。

科研创新,“焊”为祖国

        “我目前主要有3个研究方向:核电站的焊接问题、高速铁路的焊接问题和爬行焊接机器人。”潘际銮年迈的身体里跳动着一颗年轻的心,84岁高龄却依然从事着我国最尖端的焊接技术研究。“搞科研就要扎扎实实”,做研究,潘际銮讲求脚踏实地、一丝不苟,而且重视解决实际生产中的问题。

        20世纪60年代,他率领一支由教师、工人、学生组成的队伍,承担了由清华大学设计建造的核反应堆的焊接工程任务。为了完成这项任务,他组织教师学生从研制氩弧焊装备和工艺开始,到研究铝的焊接冶金问题、工艺装备设计制造,一直到生产,前后花了3年多时间,终于成功完成了核反应堆的焊接工程任务,这在我国属于首创。为了解决反应堆中的燃料棒和控制棒焊接问题,他又在没有任何资料的情况下,研究成功我国第一台电子束焊机。

        70年代末,潘际銮和同事们研究电弧传感器,首次建立电弧传感器的动、静态物理数学模型,并研制成具有特色的电弧传感器及自动跟踪系统。80年代,他研究成功新型MIG焊接电弧控制法“QH—ARC法”,首次提出用电源的多折线外特性,陡升外特性及扫描外特性控制电弧的概念,为焊接电弧的控制开辟了新的途径。

        1987年至1991年,潘际銮在我国自行建设第一座核电站(秦山核电站)时担任焊接顾问,为该工程作出重要贡献。2003年,他研制成功爬行式弧焊机器人,属国际领先水平。

        在长期的焊接科研与教学中,潘际銮也十分注重理论的探讨与总结,除了在国际国内学术会议发表演讲外,还撰写了大量专著,代表著作有《现代弧焊控制》、《焊接中热裂纹》、《焊接手册》等。他发表论文200余篇。

        潘际銮获得了很多荣誉,如国家技术发明奖一等奖、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中国焊接终身成就奖、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北京市特等劳动模范等。谈到这些荣誉,他认为,那“只是奋斗的结果,绝不应是奋斗的目标!”他始终认为,只有当自己的创造发明获得成功,给社会带来巨大的利益时,才会享受到人生的真正幸福。

        正是有了这种淡泊名利、治学严谨的科学作风,他才能够顺利完成核反应堆设备焊接任务、创造新型焊接电弧控制法的先进技术、研制成功爬行式全位置弧焊机器人及激光焊缝跟踪系统……几十年来,在新中国乃至世界焊接技术发展的历程上,都深深地印着潘际銮的足迹。

忧思当前教育与创新

        针对当前我国高等教育界出现了追求一流、追求综合化、盲目扩大办学规模、追求研究型大学4种倾向,潘际銮呼吁,目前我国的大学应该借鉴西南联大办学经验,发扬西南联大精神。

        潘际銮说,“所有学校都在争一流,有的争国内一流,有的争国际一流;每所大学都要成为一流大学,这是不现实的。大家都争一流,最后都是不入流。”

       潘际銮院士(前左)在焊接专业成立60周年庆祝活动上(冯健 摄)

  潘际銮认为,办大学追求的目标应该是特色、大师和质量。办学特色很重要,没有特色就没有竞争力。西南联大有很强的学科,但是也有较弱的学科。学校有能力就多抓几个特色学科,没有能力就少抓几个,特色多就代表着高水平。西南联大办学成功很重要的原因是有正确的办学理念。现在我们中国很多大学在这方面上存在问题。潘际銮回忆说,西南联大校长梅贻琦的办学理念有一点是大家都知道的,即所谓“大学者,非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师资为第一要素,吾人知之甚切,故亦图之至亟也”。西南联大在人才培养和学术研究上取得巨大成功,得益于其拥有雄厚的人才力量。

        “要提倡扎扎实实地搞研究,默默无闻地做学问,要淡泊名利。”他认为,目前学术界有两个很不好的倾向:急功近利、浮躁情绪。一项研究工作可能需要三年五年,也可能需要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才能出成果,因此科学研究要耐得住寂寞。

        对当前的学术现状,潘际銮建议:“要制订科学、公正、合理、有利于国家科技发展的学术评价体系。现在评价体系不对,SCI论文数成为科技工作者的奋斗目标,却不讲成果的价值和意义。要有科学的学术评价体系,才能出大成果、出大人才。”

        潘际銮说:“我有4句话:第一句是与人为善,助人为乐;第二句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第三句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第四句是坚持真理,不做违心事。这是我做人的信念。”他把这4句话送给学子,并希望学子们能继承和发扬哈工大的优良传统和学风,在未来的事业中知难而进,敢于攀登,为祖国、为人民作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