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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听途说”7716

晏 蓉

  “我不舒服。我想出去玩。”  

  “去哪儿?牛首山?”  

  不一会儿我们已经到了大马路中间。先生一双眼睛盯着信号灯和车流,一只耳朵听我絮叨。  

  “告诉你我为什么血压有点儿高。昨天晚上收到了爱红的邮件,是《哈工大报》对77、78级校友的征文通知。我还真想写点儿什么,就把1978~1982年的日记翻了一遍。唉,10篇有8篇是作业有哪几题做不出来,考试错了多少不该错的,还有看了什么文章有什么体会,就没什么可写的,还搞得晚上睡不着了。   

  “其实,我们7716不是很一般的班级,我们是学校第一届激光技术专业招收的学生。我们系主任是西南联大的,我们专业的马老师后来是院士,发现过激光光谱,但当时他在国外进修,倒是见过他太太。教我们理论力学的谈老师,上课可以全用英语,可惜我们水平不够听不懂,他上了几次还是改成中文了。教电动力学的王老师,穿的中山装旧得出了毛边,擦黑板时经常袖子也帮着擦。‘梯度、散度、旋度,听也没听说过,见也见不着,它们是真的吗’,有一回我问他。他正色说,‘它们是真理’。他上课时叫我们一定好好学外语,‘谁外语好谁工作就上去’,我一直记着,他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教电工的刘老师,每次上课就揣着一裤兜粉笔,其他什么也不带。在黑板上刷刷地写,一堂课满满的几黑板公式、推导、电路图,全在他脑子里,我们都佩服死了。教激光技术的高老师,上课特别有条理,不快不慢,又英俊又有风度,我上课总是仔细地观察他。教政治经济学的臧老师,水平特别高。我们那帮人,被‘四人帮’假大空弄得当时都很厌恶政治,但听她的课很服气,后来听说她调到中央党校去了。教线性代数的老师,矩阵讲得清楚极了,‘这一行乘这一列’,他慢慢地边比划边讲,速度控制得非常好。那时我就认识到,好老师就是能把很难的问题讲得很好懂。听说他是杨乐、张广厚的同学。他们是谁?是和陈景润一拨儿的数学家。  

  “唉,陈景润。我看过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我敢说当时的同学都是以陈景润为榜样的,认为时间用到极致,生活水平低到极致才是在攀登科学高峰呢。他们男生经常学到半夜,学得脸色发青。女生也差不多,刚进校时我们系二十几个女生住在一个大教室。有人喜欢早起三四点钟就到教室看书,有人喜欢熬夜十一二点以后才回宿舍,一晚上宿舍灯都不关的。雷主任老是叫我们不要那么用功。大课时5个班在阶梯教室,满满的人聚精会神听课做笔记,场面蔚为壮观,上课需要用椅垫占座儿才能抢到前面。教这种学生老师肯定开心死了。  

  “我们班最帅的是周立和中华,一个是团支书、一个是班长,当影片的男一号形象也够。要在我们老家,小学就得被剧团选走;要是现在,每人后面得有一个排的人追。周立来学校前是农场的团委书记,很有领导风范。他说他有一次躺在床上看书,半夜冻醒了,被子也没盖,是看着睡着的。中华来前是汽车修理工,对人可厚道了,老喜欢问老师问题。我们班最用功的是立峰。无论什么时候到教室,都见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埋头看书。到工厂实习啦,到江边劳动啦,只要有空,他都捧本书看。周围乱也好静也好,对他都没影响,真不知道他是如何修炼得五毒不侵。他是以初中毕业的学历考上我们学校的哦,考试总是前一二名,全班同学集体佩服他。因为他学习好,我们就把最麻烦的生活委员给他当,他每个月都给我们发饭票和奖学金,并不嫌烦。学《电动力学》时,大部分人觉得困难,他就像老师似的给我们一拨人讲习题。我们老选他当三好生。我给你讲过的哎,后来他考上了李政道的研究生,到美国去了。他走的那天,张校长、雷主任、小松她妈、专业的老师,还有我们一帮同学,都到他们宿舍去话别。学校还派了一辆大客车,让我们把他送到火车站。瞧,我们班是出了风光人物的。小松她妈是我们学校的副校长。审判‘四人帮’时,我们女生到她家看电视,她妈喊:‘小松,演江青喽’,我们就都跑到客厅。没想到国外留过学、搞物理的女科学家那么慈祥,完全不是我想象的古板严肃模样。小松聪明得很,识谱、游泳反应极快,学习也好。看见我的球鞋破了,还送我一双。有次我们俩争起来,事后她发现自己误会了,还给我道歉,特有教养。无论是品行、长相她都是真正的大家闺秀的范儿。我们班最酷的是李然,基本不正眼看我们女生,有时在教室里待一整夜,学累了就和衣而睡。我现在都记得他穿着件旧大衣,神情冷峻,我行我素的样子。有一次在校文工团乐队看见他在吹巴松,我还以为他只会用功呢。最搞笑的是小原,他高二考上,我们学校时才16岁,开学典礼上,幼儿园的小朋友演完节目喊(叔叔再见,阿姨再见),他听了激动得不得了。他是一个动不动哈哈大笑的阳光男孩,也是一个一拨就叽里咕噜转的机灵鬼。打羽毛球、打排球,缺人了找他他准去,每次考试成绩又都不错,不知道他怎么学的。我们班组织在松花江玩,他划船打了一手的泡。国庆的裤子裂了大缝,他就把自己的给国庆穿,自己穿条绿秋裤从江边一路晃荡到学校。考物理光学前我请他辅导一下,他给我讲一讲,再提几个问,让我慢慢想,自己还抽空躺在草地上睡会儿觉。  

  “看我的日记,不少记着谁说我了,什么事不愉快了。现在看,那时真不懂事,有一回让一帮同学等着我开教室门,还有一回自作主张不给他们预定《野猪林》电影票,把等着看李少春的小白气得半死。哎,我那帮同学,个个都算得上是品学兼优,我的一点好品行都是那时他们修理或影响的。我们像黄山岩石缝里的什么松,倒是顽强哦,倒是一道风景哦,可长不成参天大树呢,所以我们专业上有所建树的没有几个。哎,我指的是与我们当年的雄心壮志相比哦。30年后,立峰是光学界的名专家,小原是科技部的高官,未凝有一间工厂,爱红和中华留在母校当老师,周立有个公司。还有?嗯,他们的成就没有给我汇报,大部分一直都没有联系。肯定是我最没出息的啦,只不过和同事一起,为祖国的光通信事业培养了几千个虾兵蟹将。”  

  先生一边听老婆讲过去的事情,一边把车子开到了目的地。放眼四周满目青翠,整座山好像拎起来就会滴水,空气清新得醉人。山路边星星点点缀满紫色、黄色、白色的野花,大道旁的樱花树,花瓣在和风中飞舞,落下来变成大道的粉红色花边,古塔就像镶嵌在绿宝石中。在山林中徜徉,同学们的笑脸一个个在我眼前晃动,记忆里的哈工大,全是我们青翠欲滴的青春,我们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就如同春天的牛首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