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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东方莫斯科”

 

黄振年

    还不到凌晨四点,就被一声汽笛长鸣惊醒。躺在北京到哈尔滨软卧上的我,赶快抬起身子拨开窗帘一角向外张望,见到站台上闪过铁岭二字。火车刚过沈阳还未进入吉林,可是我的心已经飞往阔别了近半个世纪的哈尔滨——美丽的东方莫斯科

  记得50年前,也是在清晨,我挤在学生专列上,好奇地张望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东北原野,憧憬着未来的大学生活。半个世纪过去了,物是人非,一个未满18岁的青年如今已成了两鬓斑白年近古稀的老人。我思绪万千,兴奋地期待着回到母校——哈尔滨工业大学,去参加同班同学的聚会。

  清晨7点,火车正点抵达哈尔滨。隔着车窗,看见同窗5载留校后任博导的同学已经站在月台上向我们频频招手了,于是,连忙和北京结伴而行的几位学长一起,把3大箱相册和随身行李搬下车来。随同前来迎接的几位年轻博士,接过相册和行李,领着我们出了站。趁等车的间隙匆匆环顾,只见原本空旷疏朗的车站周围已是鳞次栉比的高楼。但心中总感到欠缺了什么。啊,记起来了!车站广场中央的苏军解放纪念碑不见了踪影。再回头张望,古朴典雅的哈尔滨火车站也被几座高低不一的建筑所替代。

  火车站到学校,原有一条有轨电车道(哈尔滨叫磨电道),从车站前的红军街上南岗,再右转沿着西大直街直奔西大桥。哈工大的土木楼、图书馆、物理楼、机械楼和电机楼等校舍依次分布在西大直街的两旁,沿途经过原为莫斯科商场的省博物馆、尼古拉大教堂、中东铁路管理局和铁路俱乐部等一栋栋充满俄罗斯风情的建筑,使刚下火车的我,就深深地感受到了东方莫斯科的情怀。

  现在磨电道不见了。车去学校,从车站右侧一条叫松花江街的斜街直插到西大直街。记得上世纪50年代,这里原是条幽静的小路。小路两旁散落着许多由半人高木栅围起来的俄罗斯居民小屋。当年是不是叫松花江街已经记不起了,但是夏日傍晚,在这条小路上总能见到三三两两的俄罗斯男女在夕阳下散步,他们手里抱着向日葵的果实圆盘,边走边掰下葵花子扔进嘴里嗑,这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哈尔滨人过去称葵花子为毛子嗑。我曾请教过哈尔滨同学,答案是哈尔滨人喜称俄罗斯人为老毛子,而夏天在街头散步时嗑葵花子是老毛子们的一大嗜好,故得名。现在的松花江街已经大大拓宽,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沿街见到的都是一排排新建的积木式房舍。那份清闲,那份宁静,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是班上同学中年龄最小的一员,大家把我当成小弟弟,处处照顾着我。毕业后我被分派到杭州浙大任教,因工作需要不久便改了行。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加上为了与家人团聚,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又离开浙大回上海,与30多位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同学失去了联系。直到退休前夕,一位在福州工作的同学专程到浙大打听到我在上海工作的单位,跟踪到上海,才找到了我。这次同学们相约回到母校团聚,许多毕业后再未会过面的同窗,已经是相见不相识了。为了筹备这次聚会,在北京的几位同学特地征集了同窗5年间拍摄的两百多张照片,经过修整放大后编印成厚厚的几十本相册,作为珍贵的礼物,分赠给母校和同学们。大家打开相册,见到一个个英俊俏丽的小伙子和姑娘,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也曾那么年轻漂亮过,真有隔世的感觉!

  50年前的照片,不仅留下了同学们的青春容貌,也记录下半个世纪前哈尔滨的许多历史陈迹:南岗的喇嘛台、松花江畔的俄罗斯木屋和太阳岛上迷人的自然风光……

  坐落在南岗东西大直街和红军街与中山路交汇处的尼古拉教堂,又称中央寺院,是一座用一根根大圆木建造起来的东正教大教堂,当地人都称她为喇嘛台。她那雄伟挺拔优美流畅的造型和直插蓝天的洋葱头尖顶,常常吸引着行人驻足张望。人们都喜欢以她为背景留影,在我的相册里至今还保存着她的倩影。前年读到作家阿成写的《9街蒙太奇》一文,获悉哈尔滨的这一标志性建筑已经在文革初期被砸毁了。这次去故地凭吊,见到原址建了个大花坛,改称为红博广场。绕场一周,仅在广场的西南面见到尚保留着一座两层尖顶的哥特式小楼,是喇嘛台的两座配衬建筑之一。广场的东北面,原是南岗工人体育场。记得每年的111日,这里是哈尔滨市内率先对外开放的滑冰场所。我这个初到冰城的南方青年,一下子就被多姿的花样滑冰和飞驰的速度滑冰表演看呆了,顶着寒风,跺着冻僵的脚,站在体育场的铁栅栏外久久不愿离去。现在体育场已不见了,在原址盖起了幢幢高楼。想来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受全球气候变暖的影响,哈尔滨恐怕也难以在每年的111日就开放滑冰场所了吧!

  上个世纪80年代初,郑绪岚一曲优美动听的《美丽的太阳岛上》使太阳岛一举成为享誉内外的游览胜地。太阳岛在松花江北,与哈尔滨道里隔江相望。这里碧水环抱,绿茵覆地,质朴粗犷的原野风光,是野游、野餐的天堂。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俄罗斯人又在岛上纷纷建造别墅,使太阳岛成为度假的乐园。每当学期末,近一个月紧张的考试考查结束后,同学们总要结伴去太阳岛放松一下。夏天去太阳岛,要租了小船自己划过江去。中午,天气热起来了,就躲进岛边芦苇丛中换了泳装下水畅游、戏水。累了,边躺在岛边沙滩上晒太阳,边望着远处绿阴丛中漆成五颜六色的俄罗斯小木屋和尖顶的教堂。有时还会看见船侧挂着大圆轮的平底客轮,缓缓行进在江面上。此情此景仿佛就置身于俄罗斯的伏尔加河畔!到了冬天,那就可以从冰封的江面上阔步而行,或者搭乘爬犁滑行到江北。江中心俄罗斯人竖立的巨大冰十字架,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发出闪闪耀眼的白光。江面上还零星散布着许多冬钓爱好者,不时从冰洞中钓起一尾尾鱼来。要不了一分钟,鱼便冻硬了。我们买来几条小鱼,在篝火上烤熟了解馋。那诱人的香味,至今仍飘浮在我的脑际!

  现今去太阳岛的游客大增。从江南斯大林公园的友谊宫到江北太阳岛的风景街,凌空架起了一条龙珠索道,游人可以在松花江上空飞渡过江。同时,在松花江上游不远处新建了一座公路大桥。我们这次去就是乘坐大巴从公路大桥上过江,再右折东行来到太阳岛的。现在的太阳岛已改建成一座人造的大公园,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原野风貌。入园要购买价格不菲的门票,园内游览还可另外购票乘坐电瓶车代步。我们由在哈的同学带领,顶着炎热的阳光,步行去太阳岛新建的风景区观光。走了很长一段路,穿过一段用水泥砌造起来的大树洞后,来到松鼠园。只见远处树丛中有几只小松鼠躲在也是用水泥砌造的小树洞里对着我们张望。可能是天气太热,也可能是已经被之前的游人喂饱,小松鼠对我们的喂食引诱竟然视而不见。我们也被骄阳所迫,匆促返回。记得上世纪50年代,哈尔滨夏天凉爽宜人,不扇扇子,不睡席子,就可以舒适地度过盛夏。但这次6月下旬来到哈尔滨,竟然发现有些人家里已摆着电扇,在我们客居的宾馆里开启了制冷空调。或许,这正是苍天对我们人类到处破坏大自然生态环境的一种惩罚吧!

  松花江南岸的斯大林公园和斯大林大街,是哈尔滨的又一道亮丽风景线。从去满洲里的铁路桥(哈尔滨人称老江桥)开始,沿江逆流而上到九站街,是一大片绿树成荫的园地,中间镶嵌着座座色彩斑斓的俄罗斯小木屋,江堤上有铁质的扶栏和罗马式的灯柱,朝向江面的一侧安放着一排排长椅。像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上海外滩的防汛墙一样,这里是哈尔滨青年男女约会的圣地。与斯大林公园并行的斯大林大街,是一条闲适浪漫充满欧罗巴风情的江畔林阴道。清晨和傍晚,随处可见年轻的妈妈推着童车缓缓走来,老人在街头散步、慢跑。有时还会见到由几位中老年人组成的小乐队,拉着手风琴和小提琴、吹着萨克管和小号,动情地演奏着一首首中外乐曲。初夏时节,从街边的丁香树丛中还会飘来阵阵浓郁的芳香……1958年,在斯大林公园和斯大林大街的中央建起了一座配有柱式围廊的防洪胜利纪念塔,那是为纪念1957年哈尔滨人战胜松花江特大洪水而建造的。当时,我们青年学生也是抗洪的主力,日夜奋战在江堤旁。这次来到纪念塔前,读着塔侧的碑文,眼前又浮现起李昌校长身先士卒、光着膀子、扛着沙包、站在没膝泥水里的身影。

  哈尔滨道里的中央大街,像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一样,是条著名的商业步行街,她原是中国人聚居的中国人大街1924年由俄国工程师科特拉肖克改建,在长达千余米的街面铺上了块块花岗石。之后各国商人纷纷前来这里抢摊建楼,像日本松莆洋行、法国马迭尔宾馆和英国饭店等等,但最多的还是俄罗斯人开设的一家家商场、宾馆和餐厅,19287月这条街改名为中央大街。在我的记忆中,中央大街上的秋林公司是印象最深的。俄罗斯人秋林开设的这家商场制作的香肠、赫列巴和沙依克,过去在哈尔滨甚至整个东北地区都闻名遐迩,也是我们青年学生能够享受得到的美食。离学校不远的南岗东大直街上,有一家秋林公司的分店。嘴馋的时候,我们就会去那里买段香肠夹在赫列巴或沙依克中大嚼一顿。秋林的香肠不仅配料好,而且制作讲究,吃到口中有一种独特的香味。赫列巴和沙依克,都是俄语的音译。赫列巴,哈尔滨当地人简称为列巴,是俄罗斯人烤制的大圆面包。一个列巴有五六斤甚至十来斤重。沙依克,就是当年上海人称为罗宋面包的那种梭形小面包。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家住在淮海思南路口时,父亲还常到瑞金路口犹太人开设的巴尔恰格良食品店购买这种刚出炉的面包。但口味与秋林的沙依克相比,总感到似乎有着显著差别。这次进入秋林公司大门,只见店铺里挂满了各式时装。问了营业员,才知道食品部已迁入地下。寻踪至地下商场,找了许久才在林林总总的柜台里见到了要寻觅的香肠和面包。营业员从货架上端下用塑料袋封装的列巴,拾元一个,有5斤来重。因为见不到袋里列巴的真面目,加上天气热,怕不好存放,就不敢贸然抱一个回去。再问沙依克,年轻的女营业员却一脸迷惘,反问我是什么东西。看看货架上也不见它的身影,只得转身去糖果柜,称了半斤标有秋林商标的酒心巧克力,带回来留作一番回味吧。

  1917年苏联十月革命后,大批俄罗斯人逃亡到中国东北,其中不少人把哈尔滨作为安身立命之地。据说,当时哈尔滨市内有三分之一的人口为俄罗斯人。上世纪50年代中期,在哈尔滨的南岗和道里还处处可以见到俄罗斯人的身影。一些哈尔滨的老人,还都能说上几句俄语。在我就读的哈工大,不仅有俄罗斯学生,教职工中也有一些俄罗斯人。教俄语的老师自不必说了,记得医务室的校医、物理实验室的实验员就有俄罗斯侨民。有一天,在教堂大楼门口遇见几位抹着口红、穿着布拉吉(连衫裙的俄语音译)、踩着高跟鞋的俄罗斯妇女一起进门。课间休息时,见到她们已换上了工作服,正推着长长的拖把在清扫。1956年赫鲁晓夫当政后,苏联发布了大赦令,允许逃亡在境外的俄罗斯人回国定居。大批居留在哈尔滨的俄罗斯人才开始踏上了返乡之路。现今在哈尔滨已经很少能见到侨居在当地的老毛子了。听说为了吸引俄罗斯人来经商和游览,哈尔滨市政府当局在南岗马家沟一带开辟了一条俄罗斯风情街,还把这条街改名为果戈里大街。我慕名前去,想再重温一番往日的俄罗斯情怀。但事与愿违,到了那里却再也找不到半个世纪前东方莫斯科的那种意味,只好匆匆抱了个俄罗斯套娃回来聊以自慰。

  岁月匆匆,世事沧桑。儿女们总在笑我天天不着边际的老话。想想半个世纪后的今天,自己也已面目全非地前来重访故地,哪能要求哈尔滨这颗北国明珠仍然一成不变地保留着她昔日的岁月呢?但是,望着远去的东方莫斯科,却总也抹不去心头那一丝深深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