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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师表,铸就厚重师魂

——缅怀敬爱的导师洪晶先生逝世10周年

陈历学

  敬爱的洪晶先生离开我们已经10年了,她慈祥和蔼的面容仍然时常浮现在我们面前。洪晶先生是我的硕士生指导老师,也是我的博士生指导老师,是我一生中最为崇敬的老师。在哈工大理学楼一楼大厅,站在洪晶教授的塑像前,端详她慈祥的微笑,默念着著名科学家王大珩院士“一代师表”的题词,回味她对我的教诲、帮助和指导,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我是改革开放后洪晶先生招收的第一批硕士生,也是她招收的第一名博士生。其实,在做洪晶先生的学生时,并不真正了解自己敬爱的导师。在纪念洪晶先生逝世一周年的时候,我有机会坐下来认真地阅读她的资料,才真正走进她的世界,了解自己的导师,才进一步真正看到自己的导师那确实不平凡的一面。她是中国不多的伟大知识女性,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祖国的教育事业,用她孜孜不倦的求知精神、对祖国的热爱和对党的忠诚、谦虚谨慎的思想品格、虚怀若谷的宽大胸怀、一丝不苟的严谨治学态度,铸就了厚重的师魂,永远是我们哈工大物理人学习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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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晶教授(资料片)

孜孜不倦的求知精神

  “求知”是一名优秀教师在几十年教师生涯中能够生存的基本素质。世界在进步,知识在扩展,不学习和更新自己的知识,我们就会落后,就会被淘汰,国家就会贫瘠,就会被侵略。洪晶先生不仅在青年时代好学上进,在从事高等教育的长期岁月里,一直不间断地学习新的知识和几个不同的专业方向。也正因为如此孜孜不倦地学习新的知识,她才如此博学,成为中国著名的物理学家和物理学教育家,成为一代名师。
  洪晶先生的父亲既是革命者,也是中国铁路的先驱。16岁的洪晶和她的妹妹进入燕京大学后会双双选择了理科,洪晶学物理,妹妹洪盈学化学。要知道在20世纪30年代,敢于去学理科的女性少之又少。但是,洪晶先生就是这样的人,敢于攀登物理学这个自然科学最难的奇峰。
  抗战时期,洪晶先生到西南联大物理系做过科研助理,研制探测宇宙射线的云雾室,22岁时正式考入清华大学研究院读研究生。抗战胜利前夕,27岁的洪晶投考美国租借法案款下设立的美国实习生去美国留学,后又转到罗彻斯特大学光学学院攻读硕士学位回国。1948年,31岁的洪晶先生再次赴美留学,再入壬索里尔理工学院攻读博士学位。
  洪晶先生的求学经历充满曲折。当时的中国战火纷飞,日本侵略者的铁蹄正蹂躏着祖国大半部分国土,在神州大地上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生长在这样一个动荡的时代,洪晶先生的求学之路充满坎坷与荆棘。但是,任何困难都没能够阻止她对知识的渴求和对祖国的热爱。
  新中国成立初期,东北是中国科学、教育、工业的重要基地。洪晶先生的丈夫被调到哈尔滨组建地震力学研究所,她则被安排到哈工大担任物理教研室主任,从苏联专家接手组建中国自己的工科物理教育。从那时开始,一个出生在北京的漂亮端庄的女孩,她的人生轨迹就一直和哈工大联系在一起,和黑龙江的黑土地联系在一起,和冽冽北风联系在一起,和冰天雪地联系在一起。从那时开始,一个踌躇满志要做物理学家的女强人就和大学工科物理教育联系在一起。是喜是悲,谁也不知道。洪晶先生从不顾及这些,因为,祖国在她心中,能为祖国发展和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是她最大的追求。
  在一个工科大学的大学物理教研室主持工作,从物理学行业来看是一个最平凡的工作,时常被人忘却她的存在,也难于获得人生的成就。但是,洪晶先生从没有任何怨言,全心全意地主持大学物理教育,把我校工科物理教学发展到了极致。
  在哈工大最初的几年,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俱兴,哈工大的大学物理教育也翻开了新的一页。洪晶先生不仅要自己上课,还要学俄文,与苏联专家沟通。早在辅仁大学任系主任期间,国内已经有全面学习苏联的迹象,她就开始学习俄语。哈工大全面借鉴苏联的办学模式。到哈工大后,洪晶先生加快了学习俄语的进度。她当时是一位年轻的母亲,不仅要照顾比她还要繁忙的丈夫,还要照顾婆婆和一对年龄尚小的儿女。家庭负担和教研室的工作都十分繁重,但是为了和苏联专家更好地交流,更多地了解苏联的物理教学模式,每天早上,洪晶先生5点起床,步行到一个俄裔女家庭教师家学习一个半小时的俄语。在冰雪覆盖的哈尔滨、在寒冷刺骨的清晨、在厚厚的白雪上面,每天都留下了她第一行娇小的脚印。7点多钟她才回家吃早饭,8点钟准时上班。夜晚,她的小屋的台灯经常亮到天明。洪晶先生以坚强的意志、毅力和不断的刻苦努力,从一位英语流利纯正的留美学者成为掌握了俄语,能够与一起工作的苏联专家进行正常的交流的教师。
  新中国高等教育既不可能是欧美方式的,也不可能是完全苏化的,必须有适合中国国情的教育模式。洪晶先生认为,必须探寻适合中国国情的工科技术大学的大学物理教学模式。经过一年多的努力,洪晶先生领导物理教研室的主要成员孙瑞蕃、欧发、阮尚弘、姜连福和陈肯等完成了这一艰难工作。1953年,她在哈工大第三届教学研究会议上发言,总结了一年多以来哈工大大学物理教学经验,这是一个极有推广价值的经验。应《物理通报》编辑委员会的约请,她在1954年的《物理通报》发表了题为《哈尔滨工业大学物理教学经验》的文章,从教学日历、学时分配、习题课教学、物理实验、考试等物理教学的全过程作了详细的表述和经验总结。哈工大的工科物理教学经验在全国工科物理教育中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洪晶先生把哈工大工科物理教育带进了全国先进行列。
  正是由于洪晶先生在哈工大工科物理教学的成功经验,改革开放后,国家教委聘请她为高等学校工科物理教材编审委员会、高等学校工科物理课程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主任委员。1986年在北京召开的国际物理教育会议上,洪晶先生宣读了“在工科院校中大学物理课程的质量评估”的论文,主持制定了《工科院校大学物理课程评估大纲》和《工科院校物理教学基本要求》等指导全国工科院校物理教学的重要文件,并组织领导了全国工科院校物理课程建设与评估试点工作。该评估工作于1989年获得国家教委颁发的国家级优秀教学成果奖。1990年,她与大连理工大学合作制成《工科大学物理课绪论》录像带,是中国工科物理课程走向可视化教学的最先尝试。
  在改革发展工科大学大学物理教育的同时,洪晶先生并没有忘记物理学研究,创造了中国工科大学开展物理学研究的先河,并把哈工大物理系推到了全国物理学研究的先进行列。1956年,半导体晶体管效应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国际半导体技术迅速发展。60年代中国经济情况有所好转,中国必须开展半导体技术研究,国家开始进军半导体物理。洪晶先生响应党的号召,开始转战新的学科方向——半导体物理学。年过40的洪晶先生开始不断自学半导体物理学的基础知识和前沿研究成果,积极组织研究队伍,建立了固体物理研究室,并于1961年首次招收研究生。从1964~1966年的短暂时间里,她领导的固体物理研究室在中国物理学的顶级刊物《物理学报》上连续发表了9 篇关于硅位错的研究文章。她还在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固体物理学的专著《固体的力学和热学性质》。当时,中国物理学研究在国外刊物发表的文章很少,《物理学报》就是中国物理学研究的顶级刊物,每年也就发表100~150篇文章。可以说,洪晶先生领导的固体物理研究室已经站在中国半导体研究的前沿,在中国物理学界有着极大的影响。然而,“文化大革命”终止了她的黄金研究岁月,《物理学报》在出版了1966年第九期后就不得不停刊了。洪晶先生半导体物理学研究的黄金岁月就此中断。阴差阳错,她以后也没有机会回到这一充满希望和成就的研究领域。
  1978年,当中国科技的春天到来的时候,洪晶先生招收了9名硕士研究生。根据学校的安排,她原来亲自组建的半导体物理研究队伍,已经成为微电子学科。当年,她培养的小教师和研究生也已经相继离开物理返回工科学科,有的甚至离开了哈工大。洪晶先生开始艰难地组建新的光学学科,动员已在工科扎根的物理学小教师返回物理教研室。1971年,伽博发明的光全息学被授予诺贝尔物理学奖,非线性激光光学前景被学界普遍看好。1981年非线性激光光谱学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洪晶先生以敏锐的目光确立了光全息、光学信息处理和非线性光学作为哈工大物理学科的基本研究方向。这样,60岁高龄的洪晶先生又回到了她30多年前在罗彻斯特大学获得光学硕士学位的专业方向。
  1981年,由于洪晶先生在物理学界的影响,国家批准了哈工大的光学学科硕士点和博士点,成为全国5个光学博士点之一,其他4所高校是清华大学、中国科技大学、复旦大学和中山大学。1987年光学学科被评为首批光学国家重点学科。从那时开始,洪晶先生以工科大学物理教学为起点,把光学学科、物理学科带进了国内物理学先进行列。这是她一生最大的成就之一。
  从洪晶先生走过的求学经历和研究经历,我们可以看到她一生都在孜孜不倦地学习,紧跟物理学前进的步伐,不断地根据国家的需要改变自己的研究方向。“学海无涯”“活到老,学到老”,洪晶先生用她的一生践行了这一基本准则。这正是一代名师所具备的基本素质,是我们永远学习的榜样。
  我是从四川偏僻山区一个古老盐镇——罗泉井走出来的农村学生。在那个山谷小镇的童年时代,我真正体会了何谓“坐井观天”。1964年我终于有机会走出罗泉这口“井”,有幸进入清华大学学习焊接专业。然而,“文化大革命”运动终止了我的学业。1970年我从清华大学毕业之后,在秦岭山区的国防工厂和研究所工作了8年,从事过焊接、刀具设计、低温与超导等不同的专业技术工作,也小有成就,曾经获得首届全国科学大会成果奖。1978年,改革的春风给我创造了重新进入大学学习的机会,使我成为洪晶先生的硕士生、博士生。从一个没有完成工科教育的工科学生改学物理学,从学习热加工、冷加工到改学光学,从工厂、研究所到高等学校,自己曾感到一生求学的艰难。但是和洪晶先生的求学经历相比,我仍然是一路顺风。洪晶先生一生从求学到物理学教育、到后来的光学研究,虽然还在物理学的大学科内变换,但因为国家需要而导致的工作内容和方式的变更,一直到60岁高龄还在不断地变换方向,学习新的知识。洪晶先生的一生,一直在孜孜不倦的学习中度过,永远感动和激励着我们这些后来人。

对祖国的热爱和对党的忠诚

  改革开放后的中国,许多优秀的青年学生走出国门,一去不复返。洪晶先生践行的是另外一个原则:祖国是自己的母亲,无论多少次走出国门,无论国外有多么优越的工作环境和物质条件,一定要回到母亲的身边。洪晶先生出生于一个归侨之家,从她的父辈开始,她和她的兄弟姊妹都拥有一颗对祖国的赤子之心,以作为炎黄子孙而骄傲。
  青年时期的洪晶先生就十分关心祖国的命运,参加各种爱国活动。1933~1937年,她在燕京大学学物理学专业。燕京的政治空气很浓厚,洪晶先生也融入蓬勃发展的学生爱国运动洪流中去。1935年爆发了“一二·九”学生运动,18岁的洪晶参加了校内纠察队,还参加了两次学生示威游行。
  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洪晶先生认识到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人民进行的革命事业是一项伟大的事业,有着光明的前景,使在美国的中国人感到自豪。之后,朝鲜战争爆发,新中国开始了抗美援朝战争。正在美国壬索里尔理工学院攻读博士学位的洪晶先生,面临学位和祖国的双重选择,她毅然选择了祖国,终止了博士学位论文,和已在美国大学任教的丈夫选择回国,经香港、澳门回到广州,为新中国建设服务。洪晶先生所想的不是自己博士学位能否获得,而是我们饱经沧桑的祖国正在开始新的一页,祖国母亲需要一代有志之士来建设她。她对于自己的祖国是多么的忠诚,对养育她的神州大地是多么的眷念。他们这一代知识分子对祖国如此深刻的热爱和眷恋,是我们永远学习的榜样。
  洪晶先生总是以祖国为荣、以身为炎黄子孙而自豪。1986年,她陪丈夫刘恢先院士在美国讲学,并在斯坦福大学作了一次关于“兵马俑”的演讲,心中充满了对祖国的热爱和作为中国人的自豪感,表达了当年选择祖国是自己一生最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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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晶一家在从美国回国的船上(资料片)

  洪晶先生报效祖国的一生并不平坦。在新中国发展的历程中,1957年的“反右斗争”、1958年的“拔白旗”和1966年开始的“文化大革命”曾经对很多高级知识分子产生过巨大的打击。洪晶先生曾被“批判”、关牛棚,但是即使被“立案揪斗”,也改变不了她对祖国的热爱和对党的忠诚。洪晶先生是归侨出身,这本是一个爱国的家庭,然而因为这种身世和两次留学美国,竟然不断地受到非难。在“文化大革命”中,热爱祖国的她还一度被诬陷为美国特务。一个身体柔弱的知识女性被关押了3个半月之久。在清理阶级队伍期间,洪晶先生又被“立案揪斗”、隔离审查。那真是一段令人难忘的痛楚经历,对每一个被卷入这场运动的人都是一场灾难。
  1978年,当中国科技的春天到来的时候,中共哈工大临时委员会宣布对洪晶先生的平反决定,撤销专案、恢复名誉,并任命其为哈工大副校长。洪晶先生才真正恢复正常的生活和工作。她并没有因为在“文化大革命”中被人揭发、批斗、关押而动摇过对共产党的信念,一直靠近党组织、积极争取加入中国共产党,即使那段隔离审查、立案揪斗的痛楚经历也没有动摇她入党的决心。长期以来,洪晶先生积极参加国家政事,曾任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第五、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第七届全国政协常委,黑龙江省第五届政协副主席。1986年,就在我博士答辩的那一年,69岁的洪晶先生终于被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她毕生的夙愿终于如愿以偿!
  热爱祖国、热爱党、热爱人民,是每一位教师应当具备的基本素质。洪晶先生用她充满艰难曲折的一生,撰写了一个知识分子热爱祖国、报效祖国的伟大诗篇,祖国需要更多像洪晶先生这样的知识分子,需要更多像她这样的人才。

谦虚谨慎的思想品格

  所有见过洪晶先生的人,无论老少,无论是她教过的中学生还是大学生,无论是她指导过的硕士生还是博士生,无论是她指导过的青年教师还是和她一起共过事的同事,没有一个人不赞许她谦虚谨慎、平易近人的思想品格和道德修养。虽然在我进入哈工大念研究生之前并不认识洪晶先生,但在考研过程中,我们研究所的哈工大毕业生不断地向我介绍她。再加上我考研前从事的是低温技术与低温物理学研究,洪晶先生的弟弟洪朝生院士则是中国在这一领域的开创者,对他的经历、成就和品格有一定的了解。因此,当我走进哈工大成为洪晶先生的学生时,马上就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
  1978年10月,当我在哈工大第一次见到洪晶先生的时候,她的慈祥、和蔼和端庄首先映入我的眼帘。她是我国著名的物理学家和光学专家,是我国首屈一指的基础物理教育家,当时已经被任命为哈工大副校长。但是,当我这样一个物理学的初学者和洪晶先生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那么谦虚、那么和蔼、那么平易近人,从来没有感觉到大教授那种特有的威严。在她的指导下工作,总让人感到温暖。洪晶先生有严格的一面,体现在她的治学严谨和在大是大非面前的执着;她也有慈母的一面,体现在对同事、对学生、对子女的宽容。她不仅是我尊敬的指导老师,而且是我们这些学子慈祥的母亲。
  其实,在洪晶先生年轻的时候,就十分注意培养自己平易近人、谦虚谨慎的思想品格。在抗日战争的岁月,洪晶先生从事过中学教育,也是她从事的最早的教学活动。教学中,她十分注意培养自己的思想品格和修养,对其后来一生的教育活动影响很大,奠定了她成为一位著名物理学教育家的思想品格基础。
  洪晶先生于1937年从燕京大学物理系毕业之后正值“七七事变”,日本侵略中国。她避难于成都,先后在成都华美女子中学及成都护士学校教物理课。1940年,洪晶先生离开清华大学之后,到重庆南开中学教物理,教高中三年级和初中二年级的女生班。1941年夏季,她在桂林与刘恢先结婚。在刘恢先当时工作的贵州龙里,洪晶先生在应钦中学当了两年物理、数学教师。
  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洪晶先生,资历不深,经验不够。在国难当头的岁月里,作为教师的洪晶和她的学生一样正饱受战乱的折磨。老师和学生们充满着对日本侵略者的仇恨。今天是学生,明天也许就会投笔从戎走上抗日前线。洪晶先生面对这样的学生,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高高在上的先生,总是把自己的学生看成是自己的兄弟姐妹,看成是自己的亲人。
  年轻的洪晶先生所具有的谦虚谨慎、平易近人的思想品格使她和学生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平等关系。她每次上课都提前做好准备,认真写教案并安排演示实验和挂图。她讲课时字字清楚、句句生动、条理分明、深入浅出,从不哗众取宠。同时她还在物理课中介绍对应的物理类英语专业术语。洪晶先生最初的教学活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南开中学学生的成长。她出众的才华和高贵的气质,感染着比她稍年轻的中学生。同学们说:“要做老师就做洪晶那样的老师,做人就得有洪晶这样的仪表、品德和气质。”洪晶先生也从她最初的中学教育中体会到,一个教师怎样才能教好学生,怎样才能得到学生的爱戴。在她才华和人格魅力的影响下,在那个艰难的年代,南开中学45级毕业班同学不仅学习非常努力,而且非常团结,在毕业离校后还每年出数期《四五形影》寄给洪晶先生。
  洪晶先生在来到哈工大以前,曾在辅仁大学做系主任,后来辅仁大学并入现在的北京师范大学。这时她才正式跨入新中国的大学物理教育。辅仁大学原来是私立大学,新中国成立后被政府接管,原来的系主任是德国人。具有清华大学研究生经历和留学美国深造经历的洪晶先生,被政府派来担任辅仁大学物理系代主任。物理系的师生们欢欣鼓舞,热情欢迎中国人自己的系主任。洪晶先生当时家住在清华大学,她的儿子刘思久才两岁,她还是一个年轻的妈妈,每天要挤公共汽车上下班。现代的公共汽车十分发达,人们都埋怨挤公共汽车之苦,在刚刚解放的北京,其公交系统极其落后,洪晶先生挤公共汽车之苦就不难想象了。
  洪晶先生就任辅仁大学物理系主任之后,以极其平易近人的风度和全系教师见面、联系沟通,了解各方面存在的问题和困难。当时师资缺乏,洪晶先生一面利用自己在物理学界的资源,动员许多优秀教师加盟辅仁大学物理系,一面加紧培养青年教师,并不断地和原有教师恳谈,调动他们工作的积极性。教材严重缺乏,学生没有书,只能抄板书。当时也没有打字机,洪晶先生就聘用女职员刻蜡版,为老师和学生油印讲义。由于她平易近人的品格和对工作的极大热情,感染了辅仁大学物理系的同仁。在洪晶先生就任辅仁大学物理系主任的短暂时间里,物理系焕然一新,全系教师处于空前的团结和振奋状态,甚至多次举行全系的周末欢庆聚会。和她曾经在辅仁大学短暂共过事的教师,对洪晶先生的工作热情和谦虚谨慎、平易近人的思想品格仍记忆犹新。
  1952年,当洪晶先生来到哈工大担任物理教研室主任时她才25岁,算她本人一共6名教师:孙瑞蕃、欧发、陈肯、阮尚弘、姜连福。他们都是刚刚二十出头的青年教师,边念研究生,边教大学物理。后来又有马祖光、皮铭嘉等研究生加入。洪晶先生比她的教研室成员略大几岁。在她的领导下,这个小小的教研室充满团结与和睦的气氛,包括后来加入这个教研室的研究生,无不为她谦虚谨慎、平易近人的思想品格所感染,无不为其丰富的知识和一丝不苟的教学作风而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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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50年代时的洪晶(资料片)

  我从1978年到哈工大念硕士研究生时,物理教研室除了几位先生年龄稍大一点之外,有好几十名“小教师”,他们一般比我大6~8岁。洪晶先生对这批“小教师”总是呵护有加。她总是认为他们是物理系的未来,充满活力。大多数“小教师”在过“教学关”和上过几年课后,她考虑到这些“小教师”其实没有完成物理学的严格训练,为了他们的未来,也为了哈工大物理的发展,洪晶先生把他们分别送到国内不同的优秀大学进修,以便完成对他们的物理教育。这批“小教师”年龄比洪晶先生小20岁左右,留校后待遇并不高,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大多陆续成家,有些人找不到房子住,她的家就成为这些新婚夫妇的临时住所。“小教师”们经济上有困难,洪晶先生总是想方设法接济他们。
  洪晶先生生前指导了大量的硕士生和博士生,她平易近人、谦虚谨慎的高贵品格贯穿在整个研究生指导中。她不限于具体问题的指导,往往从更高的角度向学生们提出建议。20世纪60年代初,中国首次开始了自己的研究生培养教育,先后从“小教师”中招收了2名研究生。当然,那时的研究生制度没有脱离50年代初苏联专家培养研究生的模式:首先要过教学关,然后送到复旦大学进修。“文化大革命”中断了洪晶先生的研究生培养。1978年重新恢复研究生制度的时候,我和其他8名同学成为她光学学科的研究生。以后的若干年,洪晶先生的硕士生和博士生数量不断增加,她对这些研究生同样寄予极大的希望,热情地指导他们的学习和研究。我们作为她的研究生,是很幸福的!她从来没有训斥过我们,总是耐心地和我们讨论,提出她的意见和看法,从更高的角度指出我们研究的价值和意义。结果,物理系毕业的研究生中,洪晶先生指导的博士毕业生毕业后取得的成果和对国家的贡献是最辉煌的。她指导的学生吕跃广,研究生期间的研究方向是全息干涉,毕业后改行从事光电对抗工作,在新的行业仍然成为国防科技战线的佼佼者,几年前还入选了中国工程院院士;她的研究生裴照宇博士毕业后,从事航天工作,一个学物理的人得到航天专家们的赏识,最后成为航天发言人、副总设计师和航天领域的公众人物。
  洪晶先生的这种指导风格对我后来的研究生指导工作有极大的榜样作用。在我的教学和研究生指导生涯中,我发现我对本科生很严,而对研究生却是非常宽容。结果,我的研究生开始并不理解这种培养方法,但是在他们快要毕业的时候发现,他们的独立研究能力大大提高。不管毕业后到什么样的单位工作,从事任何更新的研究课题,他们都显示了极强的研究功底。
  其实,洪晶先生不仅在工作上表现了她谦虚谨慎的思想风格,在子女教育中,既有严格的一面,也体现了她平和的思想品格。洪晶先生对儿子刘思久的道德品质的培养是非常严格的,不许说谎、不许追求不劳而获、不许拿公家东西、不许特殊化是基本的原则,是绝对不可违反的,但是对有些问题却是非常宽容的。在困难时期,人们吃的主食基本上是粗粮。洪晶先生作为高级知识分子,国家给她配置了一定数量的细粮。天下所有慈祥的母亲都会心疼孩子,一定会自己吃粗粮,把细粮省给孩子吃。当时,刘思久在工厂上班,他对母亲说,同事们带的都是高粱米饭加咸菜。她听说后,经常给孩子带高粱米饭,不让孩子搞特殊化。我还记得洪晶先生怎么向我介绍她的儿子,他比我稍小几岁。洪晶先生说,她儿子也算是自学成才。在刘思久小时候,正是大力宣传知识分子劳动化、劳动者知识化的时代。他到一家工厂学钳工,马上喜欢上了工厂的工作。于是,刘思久放弃了考高中,直接考进了中专校。如果是我们,一定会坚决反对,不会同意孩子的选择。洪晶先生虽然不赞同孩子的选择,但还是随了孩子的心愿,尊重孩子的选择。这对于父母都是著名学者的家庭来说,同意孩子这一选择需要多大的勇气。后来,刘思久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他自学考上了研究生,并当上了哈工大教师。现在虽然退休了,他仍坚持在教学第一线,极其痴迷地为学生上课。他母亲的一生对教学的热爱深深地影响着他。

一丝不苟的严谨治学态度

  洪晶先生从从事教学活动的那一天开始,就十分注重教学方法和科学严谨性。无论讲授什么内容,总是从科学本身出发向学生传授科学知识,从不哗众取宠。她认真地告诫青年教师,对于学生提出的任何问题,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要不懂装懂,更不能瞎讲,这是做学问的态度,也是做人的态度。如果不能正确地立即回答学生提出的问题,应当直接告诉学生,现在还不能正确回答这个问题,但我一定会负责任搞清楚之后再告诉学生。也许,在许多教师看来,这是一个“丢面子”的处理方式。但是,洪晶先生坚持的就是这种一丝不苟的科学态度。今天的“丢面子”正是为了明天的进步。在她看来,作为一名教师,不仅要教学生知识,更重要的是要以身作则,教会学生怎样成为一个诚实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
  洪晶先生还十分重视教师的仪表。只要她走上讲台,穿着和妆容都显示出她的端庄、大方和严谨。一名教师的仪表不仅仅是面子问题,而是对教学的态度问题,是对学生是否尊重的问题。她在一生的教学活动中一直保持着这种好习惯,并把它传给了青年教师。
  哈工大经历了学习苏联办学模式的光辉岁月,曾经成为全国高级人才培养中心,培养了一大批中国科技与教育的骨干。我是清华大学焊接专业毕业的,清华大学焊接专业的潘际銮院士在哈工大接受过培养。从49级到51级,物理学科培养了20多名研究生,其规模之大难以想象。然而,完全依靠国外专家是不可能长久的。中苏关系经过短暂的甜蜜期之后迅速转向对立,苏联撤走了全部专家,国家也在大幅度地归还苏联的援助。国家陷入了经济困境,哈工大也陷入了师资危机。一大批稚气未脱的低年级优秀工科学生被抽调出来,充实到物理教研室成为“小教师”,他们连自己都没有学完工科大学物理。作为大学物理教研室主任的洪晶先生压力之大很难想象。
  洪晶先生把培养“小教师”作为那个时期的首要任务。不仅让“小教师”重新听课、答疑和改作业,而且下决心要把他们真正培养成为物理学专业毕业的正规物理教师。那时,哈工大并没有真正的物理系,当时的物理研究班实际上是物理教育研究生班。洪晶先生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对他们的物理学培训。她组织稍年长的物理教育研究生班毕业的老师给他们讲授物理学基础课程,她自己也亲自授课,教授“电动力学”“固体物理”等专业课程。她还总以严格的教育培训和慈母般的关怀,培育和呵护着“小教师”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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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晶教授在书房(资料片)

  由于大量的“小教师”将走上讲台,在洪晶先生的亲自实践下,试讲制度逐步完善并形成制度,所有即将走上讲台的教师都必须经过试讲,接受严格审查。当“小教师”真要走上讲台时,她又总是以鼓励和期待的目光把他们送上讲台。
  应当说,20世纪80年代初,洪晶先生的人生进入一个新的黄金时代。物理师资班培养已经进入正常轨道,本科生源稳定;哈工大有了光学硕士点和博士点;研究生招生和培养也已经进入正常轨道。然而,就在这个时期,不幸降临到她的身上,她被诊断患有结肠癌。1983年初,洪晶先生在上海进行了切除手术。医生告诉她,如果3年未发生扩散,癌症就治愈了;如果扩散了,问题就严重了。在这3年期间,洪晶先生时刻受到癌症的威胁,但是她从来没有因为癌症的威胁而放弃工作。相反,她希望这一生能为祖国多做一些贡献。她总是以高度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以对党的教育事业无限忠诚的精神,坚持工作在教学和科研第一线。这一时期工科物理课程教学指导委员会工作异常繁忙,政协活动和工作更加频繁,博士生的数量也迅速增加,洪晶先生不仅仍然坚持给研究生讲授课程,而且经常到当年的物理楼指导硕士生和博士生的研究工作,为我们立题,为我们审查文章。很早以前,洪晶先生就告诉我,她严重缺钙,风吹到脑门上骨头都疼。即使这样,在冰天雪地的严冬,她仍然忍受着寒风刺骨的疼痛,冒着在结冰路面上滑倒的危险,颤颤巍巍地向物理楼走去,坚持亲自指导研究生。
  在硕士学习期间,洪晶先生亲自为我们教授专业课。为了提高我们的英文水平,她选用英文原版教材,用流利的英文为我们讲授课程。在课堂上,她还经常和我们对课程中的问题进行认真的讨论。她把知识传授给我们的同时,更把一丝不苟的治学态度传授给我们。
  洪晶先生还为我们安排了工科大学物理教学实践课程。该课程不是习题课而是大课,内容是近代物理,听课对象则是藏龙卧虎的77级。对于没有当过教师的我来说可是一大考验。我是四川人,上中小学时没有学过拼音,平翘舌不分,带着满口乡音走进清华园。我学了一个学期的工科普通物理后就生病进了医院,没有正式学完大学物理。为了让我顺利通过工科大学物理教学实践课程,洪晶先生亲自听我们试讲,从语言、板书、图示、仪表、内容组织等各个环节指导我怎么讲好课。在她的指导下,我真正体会到她当时是怎么帮助物理系的“小教师”过教学关的。正是得益于洪晶先生对我的指导,使我留校任教后只上过一个学期的习题课就走上工科大学物理大课讲台。那时刚刚进入博士论文期,我一口气完成了工科大学物理3个学期的大课教学任务,分别给材料学院、电气学院、通信学院学生上课。这让我胆战心惊,有幸没有被学生撵下讲台。随后,我开始讲授一系列的物理系专业课。我能够上好课要感谢我的恩师洪晶先生当时的耐心指导和严格要求,也要感谢我的学生们对我的支持和包容。
  我有幸能够成为洪晶先生的博士研究生是在1983年。那时,国家刚刚正式批准博士生培养计划。能够成为她的第一个博士研究生,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的幸运。我下决心努力学习,勤奋工作,不辜负她的期望。我的博士论文研究工作完全是在洪晶先生患肠癌手术后3年期间完成的。对于我的博士论文研究工作,她多次召开立题讨论会,进行严格把关。我经常到她家寻求帮助。对于我的研究论文,洪晶先生总是严格地一丝不苟地反复审查,逐字逐句推敲。在我的博士论文研究过程中,她倾注了大量心血,有时甚至彻夜不眠。
  在物理系给本科生上课时,我经常给物理系的同学们介绍我的开卷考试。我在清华大学上大学时正值毛主席提出实行开卷考试以减轻学生负担。当时我是低年级学生,主要是基础课考试,并没有感到有什么特别,但是高年级学生的专业课开卷考试却很难,令他们叫苦不迭。我在读博期间进行的博士专业课程考试,真正体会到开卷考试的效力。因为只有一名博士生,又在博士论文毕业答辩前夕,许多人认为老师一定会让学生轻松顺利地通过。非线性光学的开卷考试好像非常容易,而高等光学开卷考试却异常难。高等光学课程考试只有一道题,是关于矢量衍射的。我的硕士生同学没有学过,低年级的博士生及硕士生同学更不了解。当时物理教研室的大多数老师也不懂,只有几个大牌的老先生懂,可是我不能问他们,因为他们都是洪晶先生的助手。我在图书馆借出学界权威的光学著作《光学原理》(英文版)开始学习,然后从理论上推导。好不容易推导出方程,可是解不出来,当时也没有先进的计算机进行数值计算求解。我开始查阅所有数学手册和特殊函数手册,最终没有办法得到让人一目了然的解析。两个星期的考试时间到了,我无可奈何地把考卷交给洪晶先生,心里七上八下。大概半个多月后,碰到物理系的一位老先生,我问他这份考题是不是他出的,我不知道答对没有。他说,答得挺好的,我才放心。在洪晶先生宽容、平易近人的包容中,也包含着一丝不苟的严格治学的态度。
  在我准备博士论文答辩的过程中,我的副导师李淳飞在美国访问未归。刚刚从上海结肠癌检查归来的洪晶先生亲自担负起了我的博士论文答辩的全部准备工作。当时计算机技术还十分落后,我的博士论文是手抄本。当时也没有PPT,本科、硕士答辩都是大字报。我的博士答辩能选择自制的幻灯片就算比较先进了,这也是当时国内学术会议的流行做法。洪晶先生精心地审查我的论文,和我一起讨论问题,改正我的抄写错误和不恰当描述。她还多次组织预答辩工作,每次预答辩她都安排十几名老教师参加,对我的答辩认真评审,直到满意为止。我最初的预讲从70多分钟缩减到30多分钟,100多张幻灯片缩减到50多张。
  也许,当我答辩博士论文的时候是中年,体会不到老人的艰难。在我答辩的那年,洪晶先生已经快69岁了,比我现在大一岁。当我现在戴着老花眼镜阅读我的手抄本博士论文时,一行行手抄的中文小字,一行行英文打字机打出的公式,轮番出现,让我叫苦不迭。当年她阅读我论文的时候,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熬过多少夜、受了多少苦,但是她从来也没有提起过。
  当时的博士论文答辩程序和现在不一样。博士论文必须要有上万字的详细摘要,送给全国知名的专家审查。另外,还要有两名大牌专家对博士论文进行详审。当时没有网络,要找近百名专家何等困难。幸好,我是1984年在镜泊湖召开的全国基础光学会议的秘书,有他们的通信地址。由于洪晶先生在物理学界和光学界的崇高威望,全国70多名光学和物理学的老前辈审查了我的博士论文详细摘要,著名物理学家方俊鑫教授和激光专家邓锡铭研究员对博士论文写了评语。我的答辩委员会组成如下:主席有邓锡铭(上海光机所,《光学学报》副主编),委员有马祖光(哈工大)、姚建铨(天津大学)、沈柯(长春光机学院)、王乃弘(长春光机所);秘书是李逸峰(上海光机所,《光学学报》常务编辑),其中邓锡铭、马祖光、姚建铨3人后来成为院士。这么庞大的答辩阵容令我有些胆怯。在邓锡铭的主持下,答辩委员会顺利通过了我的博士论文,并给予一致好评,使我成为洪晶先生第一个博士毕业生、东北地区第一个理学博士。根据当时答辩委员会姚建铨回忆,我应当是全国第一个光学博士。
  我完成了博士学位答辩,但我知道这并不是我个人的力量,是由于我的导师洪晶先生在中国物理学界和光学界的崇高威望。3年的博士论文工作,我所做的事情就是没有辜负她的殷切期望,没有损害她的名誉和声望。那个时候,我对洪晶先生怀着无限的感激,下决心一定不辜负她的培养,一定要为物理系的发展,为祖国现代化建设做出更大的贡献。

虚怀若谷的宽大胸怀

  每一个知识分子都希望自己在学术和教育活动中有所建树。每一个知识分子不仅要和客观世界打交道,也要和周围的人文环境打交道。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遇到各种不同的环境和矛盾,再加上国内曾经发生过政治运动,令每一个知识分子感到心情沉重,难于实现他们的抱负。有的人甚至郁郁而终。洪晶先生以她虚怀若谷 的宽大胸怀,始终保持着对祖国的热爱和忠诚,始终保持着对同事和学生慈母般的爱。她只想付出,从来不想索取,为了祖国可以忍辱负重。
  保姆,只是一个社会职业而已。今天,许多家庭都雇佣保姆。然而在历史上,洪晶先生雇佣保姆受到一些人的议论。她当时从北京到哈尔滨工作带来了保姆。在全国刚刚解放后,雇佣保姆会成为资产阶级的一个特征,会受到非难,在“文化大革命”中也一定被批判过。当年和洪晶先生一起共事的同事回忆,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从来都把保姆当成家里人,处处体贴,充分信任,甚至关心保姆的未来发展和生活安排。我当然没有见到过洪晶先生从北京带来的保姆,可是我亲眼见证了她怎么对待她晚年的小保姆。当时她的小保姆年龄不是很大,虽然受过一定的保姆训练,但如果用现在雇佣保姆的标准来说一定是不合格的。洪晶先生一直把小保姆当成自己的家人,还让她去学文化、学打字、学计算机操作,关心和安排她的未来。她总是以一颗善良的心,对待这个世界,对待她周围所有的人。
  其实,洪晶先生经常自己做家务活。早年,她曾给我讲她怎么给她的孩子做棉裤,真是太难为她了。因为我知道做棉裤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大多数劳动妇女都做不好棉裤。我家是裁缝世家,我爷爷和叔叔都是裁缝,我母亲因此也会。小时候,母亲不仅要为我们兄弟姐妹做棉裤,而且每年要为很多亲戚和周围的乡亲父老做棉裤。我留校后找过几个哈尔滨的亲戚为我做棉裤,最后都不能穿。
  洪晶先生在哈工大工作50余年。在前30年里,中国经历了不同性质的运动,“反右斗争”“拔白旗”和“文化大革命”,这些对她来说应当是最大的打击。和她一起共事的人有的被打成“右派”,有的是反右的积极分子。洪晶先生一生谨慎,没有被打成“右派”,使她逃过一劫。“反右斗争”刚刚结束,“拔白旗”运动开始,文化教育领域是“拔白旗、插红旗”运动的重灾区。通过搞红专辩论,把那些对“大跃进”“浮夸风”持批评、怀疑态度的专家、教授当作“白旗”拔掉时,仅北京大学就拔掉了冯友兰等几百面“白旗”。后来甚至连“灰旗”也要拔掉,高级知识分子个个心惊胆战。洪晶先生也非常紧张。对于她来说,不是党员、不是工农出身、多次留美,自然是“白旗”滋生的土壤。好在这个运动持续的时间不长,没有对其造成实质性的影响。在“文化大革命”中,洪晶先生怎么也没有能够躲过冲击,“美国特务”的帽子被戴到她的头上,被关进牛棚,立案揪斗。在她领导过的教研室,也许有些人攻击过她、非难过她,洪晶先生被平反以后,从来没有想过去报复那些人,追究过那些人的错误言行和过火的举动,也从来没有向她的孩子和我们学生讲过她那些不幸的遭遇。洪晶先生总是以一个慈祥母亲的宽大胸怀谅解所有人。
  物理系的许多教师都记得,大多数青年教师都得到过洪晶先生的资助。她甚至拿自己的工资购买科研设备。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洪晶先生这些善举自然成为“腐蚀工农干部”的罪证。其实她的工资并不高。我记得在我工资六七十元的时候,洪晶先生的工资也就200元左右。可是我是单身,她有一大家啊。
  “文化大革命”中,洪晶先生曾两次下乡与农民为伍,差不多有一年时间,这也是她人生中与中国劳动阶层接触最多、感触最深的一段经历。在这段时间里,她真正体会到中国农民的艰苦与艰难。洪晶先生在下乡期间积极参加劳动,让自己更接近劳动人民。她曾回忆和报告过在下乡劳动中挥刀90余次、奋力拼搏、终于砍下一棵残树的劳动经历。我看到这一段描述也十分震撼。在洪晶先生柔弱性格中居然蕴含着如此的刚强。我是一个农民的孩子,在我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正是“公社化”和“大跃进”的时代,每天要完成学校规定的割草任务,至今我的左手布满刀痕。洪晶先生没有强体力劳动的经历,她是以何等的刚强支撑她砍完那棵树。下乡时,洪晶先生在与农民的接触中了解到,农民一年的收入也就150元左右,她的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真正感觉到作为一名高级知识分子强国富国的责任。当她回到学校之后,只要那里的老乡有什么困难,她都竭尽全力帮他们解决。无论是进城看病,还是经济上遇到困难,她都有求必应,热情地为老乡提供无偿资助。即使个别老乡过度夸大了自己的困难,洪晶先生也都很乐意资助他们。
  洪晶先生在哈工大工作期间,从来都是关心别人、关心青年教师的成长、关心物理学科的发展,从来不考虑自己是否可以获得更多的荣誉和地位。回想起来,如果她更多地关心一点自己,根据她的履历、威望和成果,也许当重新恢复院士评选的时候,洪晶先生是有希望成为院士的。但是,她谦虚的品格铸就了她的治学态度,她从来不想功利,名誉与地位不是她追求的目标。
  改革开放后,国家开始对教师评定职称。对大多数教师来说存在不少困难。因为长期的工科物理教学,科研成果甚少。于是争科研成果排名、争论文排名的事时有发生,不仅使教师之间的矛盾扩大化,研究生们也不知如何是好。洪晶先生从来就没有把文章署名放在心上,也从来没有责怪过她的研究生发表论文为什么没有她的署名。我清楚地记得,我们9名78级研究生都是洪晶先生的研究生,当时学位法还没有颁布,还没有硕士与博士之说,她是唯一有资格招收和培养研究生的。洪晶先生选择了一些有科研基础的老师作为副导师协助指导硕士生和博士生的毕业论文。有的老师因为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也对她有某种程度的怨气。在78级、79级硕士研究生中已经有部分研究生发表了文章,许多文章只有副导师的署名,没有指导教师洪晶先生的署名,只在文章的感谢栏中表示了对她的感谢。其实每一篇文章对应的研究工作,洪晶先生都参与了指导,对文章都提出了详尽的修改意见。我记得在我攻读博士论文期间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只有副导师的署名,没有她的署名。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愧对恩师。对于这些情况,洪晶先生以她宽大的胸怀谅解这一切,从来没有提出任何不适之词。她所希望的是哈工大物理学科的“小教师”一族能够迅速成长起来,成为物理学科发展的中坚力量。
  洪晶先生历来十分珍惜人才,不管过去情况如何,只要能够为哈工大物理学科的发展做出贡献,她都愿意帮助他们。在78级9名研究生中,算我一共留下了3名研究生,其中一名研究生出国深造,可惜离开了物理学,但一直抱着对洪晶先生的感谢之情和哈工大开展长期的研究合作。在79级5名研究生中,洪晶先生积极做工作,有3名研究生留校。另外一名研究生,她也积极向学校人事处协调,向学校写推荐信。

2013-105

洪晶教授(右二)和青年教师在实验室(资料片)

  对于我,洪晶先生更是关爱有加。我留校后,她和雷廷权教授亲自出席和主持我与同届硕士研究生同学许香平的婚礼。两位大教授出席我们两个刚刚毕业留校青年教师的婚礼,使我俩无限感动,至今记忆犹新。1986年初,洪晶先生去上海医院检查,确认结肠癌没有扩散,开始主持我的博士论文答辩。她听说我博士毕业后要去上海交通大学,于是急切地问我,“如果你要去交大的话,我就不给你答辩了。”我当时真吓了一跳。平时,洪晶先生总是那么慈祥,这次怎么会这么“狠”。我告诉她:“没有这回事,是因为我的博士论文送到上海交通大学详审,可能是误传了,我不会离开洪老师的!”洪晶先生这么“狠”,其实是看重我,舍不得我走。在1985年底我曾经申报过副教授,因为博士没有毕业,没有评上副教授。1986年当我答辩结束时,洪晶先生就急切地问黄文虎院士,“陈历学的副教授可以评了吗?”她对我们的关爱和支持,真是让我永生难忘。回想洪晶先生如此看重我,而我又没有为物理学科的发展做出太大的贡献,惭愧啊!
  我最后一次见到洪晶先生是在2002年春节期间。那时我正准备到韩国进行为期一年的合作研究,出国之前我去和她道别。洪晶先生鼓励我充分利用这次机会,努力工作,为物理系的发展多做贡献。2003年春节之后,我从韩国回到了中国,由于忙于上课和处理回国之后的诸多事宜,还没有来得及去看望洪晶先生,就传来了她不幸逝世的噩耗,使我后悔不迭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去看望她。没有想到,2002年春节之际对洪晶先生的拜见竟是我们的永别。
  我从32岁到哈工大上学,到现在已经35年了。当我回首我在物理系走过的35年时,有许许多多人生的领悟。洪晶先生,您知道我在物理系工作时,也走过一段崎岖的路,度过了一段痛苦而艰难的时光。在您晚年时,您一定在心里责怪过我辜负了您的期望。我也从心里感到十分惭愧,真是对不起我的恩师。
  我不记得是哪一年了,但我还清楚地记得年事已高的洪晶先生曾经问过我一次,是退休好还是不退休好?我说还是退休吧,您太累了!您为国家做了太多太多!为哈工大做了太多太多!为物理系做了太多太多!为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学生做了太多太多!
  洪晶先生,再过几个月我就要退休了。当我即将退休的时候,再次站在您的塑像前,我想告诉您,我没有让您失望。在我职业生涯的最后10年里,您的师魂深深地影响着我。我在物理系是教专业课最多的老师,也是最严格的老师之一。好几个全系最优秀尖子生被推荐到北京大学物理系读研,他们的本科论文都是我指导的。我培养的好几个研究生毕业后进入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著名高等学校任教,他们都成了国内外知名的学者。最近,我培养的博士毕业生丁卫强副教授在国外进修期间,在国际顶级刊物《自然·光子学》上发表了研究文章,SCI影响因子接近30,这是哈工大物理学科建立以来水平最高的文章。洪晶先生,这份退休前的答卷不知道能不能让您满意?我尽力了。
  敬爱的洪晶先生,在过去几十年里,在我的身上,在哈工大物理系青年一代的身上,有您的汗水、您的心血、您的事业、您的希望。您虽然离开了我们,但是您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敬爱的洪晶先生,您的学生遍布长城内外、大江南北、世界各地。在您培养的博士毕业生中,已经涌现出许多中国杰出的科技人才。您培养的吕跃广博士已经成为中国国防光电技术的著名领军人才、中国最年轻的工程院院士之一;您培养的裴照宇博士已经成为中国航天领域的公众人物,成为中国航天发言人和中国探月与航天工程中心副总师;您培养的孙秀冬博士,担任哈工大物理系主任13年,已经肩负起物理系发展兴旺的重任,使哈工大物理系进一步发展成为全国著名的物理学科之一。
  敬爱的洪晶先生,您所创建的光学博士点不断发展壮大,一直保持光学国家重点学科的荣誉。您创建的哈工大物理系,现在已经发展成为具有博士后授予权的物理学一级学科、跨入全球排名前1%的先进行列、在学科评比中进入全国物理学学科第十二名,成为全国著名、世界知名的物理学科。
  敬爱的洪晶先生,您为之奋斗的哈工大正在日益发展和壮大;您所热爱的祖国正在持续高速度发展,以新的雄姿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敬爱的洪晶先生,您用一生的心血铸就的厚重师魂,将永远环绕在我们的心中,指引我们哈工大物理人的未来工作和人生。不管我们是教授、博导和院士,孜孜不倦地学习是我们一生必做的功课,对科学技术的追求和登攀永远不会停止;不管我们的道路多么崎岖曲折,对祖国和人民的爱永远在我们的心中,对教育事业的热爱和忠诚永远在我们的心中;不管我们的能力、成就和地位如何,谦虚谨慎、戒骄戒躁永远是我们追求的思想品格和修养;不管我们在前进的道路上遇到什么苦难,受到什么挫折和委屈,您虚怀若谷的宽大胸怀永远是我们的榜样。学生是国家的未来与希望,培养学生就是我们的头等任务。您严谨的科学态度和一丝不苟的教学和研究作风,将激励我们培养出更多的优秀科学家和杰出教育家。
  一代师表,英名长存!厚重师魂,万世传芳!我们永远怀念您,敬爱的洪晶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