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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下的来客

隋海鹏

启程——到那遥远的天堂

  喜马拉雅山、唐古拉山、昆仑山、冈底斯山的峰峦叠嶂之中,雅鲁藏布江、恒河、湄公河、金沙江等众水发源之处,布达拉宫、大昭寺、萨迦寺、扎什伦布寺的金碧辉煌之下,盘亘着遥远神秘的世界屋脊——青藏高原。从没有想过我会到那远离家乡5000公里的地方独自生活,可是我确实辞别校园,奔赴拉萨,去了那个白雪皑皑、烈日炎炎的高原胜地。
  大一时候,我聆听过对第一届研究生支教团学长们的访谈。当时他们刚结束了一年的工作,由山西浮山县返回学校。访谈会上播放了他们在当地教书、家访、做饭、演出的画面。直面着他们平日里教书、生活的艰辛,对比着自己温室读书、衣暖食足的幸福,我油然产生了钦佩之情。3年后,当支教活动在我们大四的学生中再次开展时,我毫不犹豫地提出了申请,得到了赴藏支教的机会。
  去藏前,志愿者得到了一年的培训。在培训中,我和几位志同道合的校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也正是这份友谊屡屡帮助我们冲破艰难险阻,顺利完成了为期一年的支教任务。
  2008年8月,团中央在上海师范大学为来自全国各个高校的志愿者进行了最后的统一集训,天南地北的大学生聚在一起,共同聆听了关于高原反应、急救常识、授课方法等相关内容的讲座。大家也明确了自己马上要开展工作的地点:我被分配到了西藏藏医学院,其他两位校友分配到了西藏职业技术学院,与他们一道的还有清华大学的5位同学和西安交通大学的两位同学,吉林大学的两位同学与上海交通大学一位同学到了拉萨高等师范专科学校工作。3天后,我们坐上了飞往拉萨的航班。
  平均海拔高达4000多米的青藏高原巍峨雄壮,透过飞机舷窗,我清晰地看到崇山峻岭没入云霄,冰雪云雾皑皑一色。从未见过的奇伟景象浮现眼前,不由得想起王安石的话“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飞机掠过群山,降落于贡嘎机场。接待人员亲切地献上哈达并嘱咐我们:“别激动,慢慢地走,不要跑。”贡嘎机场距离拉萨市区达90公里,沿途景致非常秀美,不过赏景的工夫没有多久,因为强烈的高原反应伴随着黑夜已来临……

生活——学堂内外的时光

  刚刚到达拉萨就被藏族同胞的热情好客感染了,单位的领导为我们准备“接风酒”,我直接被“灌倒”了,同事们把我抬进宿舍并插上了氧气管。第二天我才看清楚我将要生活一年的“家”。
  所谓的“家”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教室,一张学生宿舍抬来的上下铺和一张玻璃桌子是我仅有的家具。而且这居然是个阴面的屋子,在拉萨见不到太阳是让人无法想象的,因为拉萨的冬天足足有6个月,而且不供应暖气。我自小生活在冬日室温合宜的东北,到了这里虽然不习惯,但也只好随遇而安。屋子里面并没有什么做饭的炊具,只能自己慢慢积攒,在我即将离开拉萨时才算凑齐了锅碗瓢盆。
  到拉萨第三天,我便水土不服高烧到39℃,同事忙把我送到诊所吸氧打吊针。当我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才真正知道自己已经是异乡异客了,不可马虎大意,要好好照顾自己。病愈后我天天都锻炼身体,和同事、学生一起打篮球、踢足球、参加山地拉练,慢慢地适应了这里。
  拉萨距北京有3个时区的跨度。因此,我们一般早上9点才起床,先点着气罐,冲一点黑芝麻糊吃,有时再吃点饼干。早餐过后,我经常会手捧一杯开水,伫立在教学楼门前,遥望晶莹的冰川和巍峨的布达拉宫出神,不停地思念着远方的父母、工作的同学……毕竟刚刚远离家乡,怎么能不日思夜想呢?为了给自己排忧解闷,我找了个乐子,把所有可能烹饪的东西都搭配好试着去煮,比如黑芝麻糊煮的方便面,速溶咖啡炖的火腿肠汤……感觉很不错。
  在新生入学之后,我的教学任务正式开始了。我的学生大部分是藏族孩子,零星有几个来自云南、青海和甘肃,即使是教职工中也仅有不到10位汉族同胞。因此最让我头疼的是沟通问题,在单位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得用藏语交流,上课更得如此,学生们的汉语底子很薄,如果我藏语不过关,就只能耽误这些孩子们了。我开始废寝忘食地从聊天、上课、生活等方方面面学习藏语。看上电视后,我每天都要看藏语频道的电视剧,从中学习日常口语。二十多天后,我的藏语水平突飞猛进,简单交流已不再成为障碍了。
  但是做老师的艰辛,我依然时时品尝。我用英语、汉语夹杂着些许藏语跟学生讲课,学生用藏语、梵语、汉语跟我学习英语单词。更重要的是,拉萨的学校与内地学校不同:在这儿讲课每半小时就要停一下,否则大脑供氧不足,导致反应迟钝,不经意间就会讲错了知识。为了不冷场,每次休息我都会跟学生一起唱歌跳舞做游戏,以至于到后来支教期满的时候,我已经能够唱很多首藏文歌,跳很多支藏族舞蹈了。
  2008年10月6日,拉萨市当雄县发生里氏6.6级地震,震中离拉萨74公里,拉萨市区有明显震感,当时我慌忙推开办公室的门,冲着学生教室喊着,让他们有序地离开教室。看到学生们都跑了出去我才下楼。晚上学校组织学生们在操场上过夜,藏族学生们充分体现了他们的天性,大家拢起来一堆篝火,好多人围着火堆唱歌、跳锅庄,还有的孩子用特大的暖壶打了一壶酥油茶,大家边喝茶,边聊天,熬过了这个危险的夜晚。这是我第一次躺在草地上看了整整一夜高原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西藏藏医学院是一所有着悠久历史的学校,自从藏医这个体系建立起来之后,门孜康(藏语“学校”的意思)就一直传续了下来。最让我“牵肠挂肚”的是这些学生们毕业之后都被分配到各县医院、乡卫生院工作,如果他们学习不好的话,耽误的就不仅仅是自己,甚至会影响到乡亲们的性命。通过那次地震,我同样看到了学生们可爱可敬的一面。第二天一早,朗朗的读书声把我吵醒。一睁开眼睛,看见一百多个学生拿着书(4部医典——天书一般)背诵。我深深地被他们的勤奋与勇敢所震撼,其中有的孩子竟然5点钟就开始晨读了,5年不间断地背诵着那4本医典。
  一年中,我最累的一段时间就是临近藏历新年的那一个月。首先拉萨气温越来越低。另外我又接手了校文艺队(舞蹈队和弹唱队)。为了迎接第二届全国大学生艺术展演,我领着文艺队排演了两个节目,其中之一作为西藏地区的代表节目——弹唱《藏医药传承人》在南京的比赛中夺得了银奖。那段时间我领着36个学生穿梭于藏医学院、西藏大学、自治区总工会的各种工作室之间,录音、排练、拍摄视频、邀请老师,发生了很多趣事,同时也加深了我对学生的了解。学生们为了学校的荣誉而努力,放弃了每年只有一次的寒假回家的机会,不言苦累一起排练,我印象最深的是:我们曾在演出的大巴车上一起高歌《青藏高原》,一起跳舞,一起欢笑……

悠闲——享受遥远的安宁

  初来时,地方领导给我们讲在西藏工作的注意事项时,特意强调了一句“在民族地区和民族同志沟通,宁可伤身体、不能伤感情”。藏历年前后,我有幸参加了一个藏族朋友的婚礼,终于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此前已经久闻藏式婚礼的盛大场面:要持续3天,来宾众多,一般都租一个体育场来举办,这3天所有来宾就在体育场里喝酒、聊天、打牌。我参加完婚礼后,印象最深的是除了第一天半小时的献哈达以及最后一天的撒糌粑的仪式之外,就是在不停地看别人喝以及和别人喝酒——这里面当然绝大多数都是不认识的,其中有些人还几次对我做了同样的自我介绍,结果让我喝了更多的酒。下乡到地方更是这样,特别在牧区,酒席基本就是完整的夜生活。
  没有课,也不用上班的日子是最难熬的。其他志愿者在一起住,可以一起聊聊天,打打牌,玩玩游戏。而我就单身一人,没什么娱乐,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只好自己去寻找快乐。正因为这样,我反而见识了许许多多新奇的人和事。
  说到我在拉萨结识的人,简直可以写一本书,因为每一个来拉萨的人都有故事。首先是外国人,很多老外都是欧洲来的背包客,他们说着不一样的语言,有着不一样的信仰,但是都乐观豁达,而且都喜欢用英语聊天,无论对方能不能听懂。大家聊天的主题离不开旅行、圣城、香格里拉、珠峰。因此我也收集了不少国家的硬币,但是又都以相同的方式送了出去。还有一批被称为“藏漂”的人,“藏漂”一族是拉萨城独特的人文景观,既体现了拉萨独特的精神魅力,又给这个城市的文化增添了别样风韵。
  拉萨是这个世界最具特色和魅力的城市之一。这不仅是因为它的海拔3700米的高度令初来者感到晕眩,还在于它有1300年的历史,留给人们无数的文化遗迹和浓重的宗教氛围所带来的特殊感觉,以及在现代化高楼林立的今天它所特有的田园般的淳朴赠与人们内心的宁静和欢娱。不同类型、不同人生际遇的人都会聚到八角街、老城区。他们的共同点是素质高、经历丰富并且豁达。这里面也包括陪我一起过了整个藏历新年并且现在还有联系的藏漂。
  我还参加过一个自发组织的车队,成员都是拉萨本地人,而且都是藏族人。记得我们曾一起爬上了米拉山,登上了5000米高的垭口;记得3个战友一起骑车去纳木错,中途躺在路边的帐篷中面对面大喘气;记得在羌塘大草原上沿着青藏铁路骑行的日子,每一个急转弯之后的景色都让我深吸一口气,饱餐秀色,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不敢相信自己曾去过那么美的地方。

归程——再见了,我亲爱的藏族兄弟

  与学生们在一起的时间过得飞快,回想起学校开运动会的时候,中午被学生拉进帐篷喝酒,晚上在操场上跟学生们学习跳舞,各种各样的锅庄,上课时引吭高歌过的曲目,一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我要离开了,聚散终有定,别离岂无凭?只是我这一生都注定会对那片高原梦萦魂牵。
  别了,世界的屋脊;别了,西南之明珠。别了,拉萨;别了,西藏。或许我还会再回来,继续探寻那留有青春足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