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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在哈工大

周若方

  民以食为天。一日三餐,天经地义,习以为常。但在不同阶段,吃的境界却大不相同。人们在物质困乏时期,只求“吃饱”;改革开放后,追求“吃好”;奔向小康社会,讲究“吃对”。

  我的小姨夫是20世纪60年代的哈工大毕业生。他告诉我,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每个同学一天只能喝上一顿稀饭,还要继续上课,饿到两眼发绿,前胸贴后腔。大家实在坚持不住了,就静躺在床上,减少消耗,积蓄体能。那时的梦想就是吃饱肚子,“一斗米折断英雄腰”,这不是传说。

  1980年,我来哈工大上学时,当然已经不会像60年代那样忍饥受饿,但学校食堂的伙食结构和质量较南方城市的学校还是相去甚远。我在大学生活的4年,正值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破茧而行,改革开放的实践也正朝着市场化方向努力发展。这种发展给人们生活带来的变化,透过哈工大食堂这扇小窗口也可略见一斑。

食  堂  饭

  每月发粮票的日子是喜悦的。

  口袋里终于又有“红邮票”了。因为细粮票是用红墨印制的,一两一张连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张整版的邮票,用的时候再将它们撕下来,所以我管它叫“红邮票”。先把欠别人的细粮票还了,剩下的粮票还能让我过上大半个月无忧的日子。红邮票在食堂里可以买到馒头、花卷、面条和油条。

  “黑邮票”就只能用来买高粱米饭、小米粥、玉米面及窝头等粗粮了。第一年,食堂提供的主食主要以粗粮为主,外加馒头和面条,偶尔会看见饺子。以前我在家里嗜米如命,不吃馒头和面条,所以,去北方求学父母最担心我的就是能否适应那里的饮食习惯。来到哈尔滨,我的生活方式和习惯都发生了改变,可谓入乡随俗。我开始学习吃面食,每餐半个馒头,后来发现,自己没有米饭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早晨的食堂没那么拥挤,有爱睡懒觉的同学来不及吃饭就去上课了。第一次去食堂吃早餐,看到有小米粥,兴奋不已,马上买了一大碗。可是喝了一口心就凉了,这粥怎么和家里吃的不一样啊?!妈妈熬的小米粥金黄粘稠、油滑软糯,一口进嘴,香气满怀。而这一碗,米汤和米粒一清二楚,粥可照人,捞起沉底的米粒放进嘴里,硬涩难咽,吃下很久喉咙口还保留着被米粒摩擦的感觉,可见此小米非彼小米也。此后,我只喝米汤不吃小米,久而久之,觉得把小米粥当水喝也还不错,特别是在朔风萧萧的冬日清晨,被小徐老师从温暖的被窝里拎出来去跑步,浑身冻得瑟瑟发抖,赶快跑进食堂,喝上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一身寒气荡然无存。

  一次排到窗口,馒头已经卖完了,只好打了一两高粱米饭,窗口里面的好心人给我盛了满满一碗,像座泛着褐土的小山包。我虽然很努力地想把它吃下去,却望洋兴叹,终于一口噎在喉咙里,逼出一串眼泪。

  这是大学里第一次吃高粱米的经历,也是最后一次。再吃到高粱米,是20多年之后的事了。从身体健康考虑,前几年开始经常买些五谷杂粮与大米混搭,其中有一种叫作Sorghum的东西,价格还不便宜,吃在嘴里,似曾相识。一查字典,才如梦初醒,原来是高粱米,久违了!真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吃高粱米是养生、是调剂;当年吃它是充饥、是无奈。

  幸运的是,女生饭量小,头一年不吃高粱米,粗细粮食混合着用,勉强也可以撑过一个月。但男同学就不同了,班上有几个十五六岁的男生,正是长身体的年龄,32斤的粮食定量根本不够,我们宿舍的4个女生经常把剩余的粗粮票转送给他们。一个班上无论哪个同学遇到困难,都有同学伸出援手,大家有个共同信念:“面包会有的,粮食也会有的”。

   

  隔代相望,现在的学子们无法想象我们那时吃饭的情形。不夸张地说,那时食堂似战场,打饭如打仗;食堂内冬冷夏炎、有桌无椅,一顿饭,自始至终从头站到尾,个个堪称战(站)绩辉煌;有时挤得连桌边儿都靠不上,就只好端着碗站在人群之外了。

  记得下课后当我们赶到食堂时,里面人头攒动,所有窗口都已经被黑压压的人头覆盖着。我们常常是排在队伍的最后面。等排到窗口的时候,销路好的菜肯定是没有了,譬如熘肉段、红烧排骨等等,连汤都不会剩下,如有白菜冻豆腐或红肠白菜剩下,就算运气不错。有时一看黑板,除去擦掉的菜名,只剩下诸如汆白肉等等,就只好打道回府。回到宿舍,吃的最多的是方便面。在80年代初,方便面算是个好东西,还十分紧俏。如果有同学愿意和你分享一包方便面,那一定是好友级的待遇。

  不得不提的是我们晚餐的一道秘密武器——榨菜肉丝和炸咸带鱼。这要得益于我的同窗室友小柳。小柳家在哈尔滨本市,周六回家。每次返校时,小柳妈妈牟阿姨一定会在她的书包里塞进一只大大的饭盒,里面盛着她亲手制作的榨菜肉丝或炸咸带鱼,有时两样兼有,让她带回学校与室友们分享。我们往往在晚餐时候或没有菜的情况下,才会把这个饭盒打开。只需拣上几条榨菜、一块带鱼,就够鲜香够下饭。它像一道开胃品,使原本平淡的饭菜变得有滋有味。真可谓“人间有味是清欢”。

  随着物质生活的日益充裕,美味佳肴已不能再给人带来欣喜,而稀饭榨菜却永远是我的最爱。端起白粥就会怀念起当年那盒榨菜肉丝和炸咸带鱼,怀念和小柳的同窗情谊,怀念牟妈妈的贴心。

  每年新年元旦,同学们都是在一起过的。每灶食堂都会准备十道大菜,按人头分给各班。每班派代表们端着一摞脸盆去食堂取菜。一群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捧着脸盆、拎着啤酒,浩浩荡荡的队伍拉回宿舍,全班同学兴高采烈地欢聚一室。此时此刻,室内室外冰火两重天。这种场面只能属于那个清贫而知足的年代。

   

  8月底开学不久,天气就开始转凉。一进入9月,每天都会感到气温的变化,早晚温差越来越大,天黑得也越来越快。下晚自习的时间,一般在夜里10点左右。这会儿晚餐那点碳水化合物早已消弭殆尽,同学们个个身上寒冷、饥肠辘辘、四处觅食——要知道,饿着肚子睡觉是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一天晚上自习后,我陪一位同学去了二灶食堂,看见那里正在卖面条。一碗素面3分钱,没汤没卤没菜,旁边放了一盆蒜,还有一小盆盐水泡过的辣椒,一毛一头(只)。即使这样,还是有一群男生挤上前去抢面。我看到一位男生端着一碗面,又买一只盐水泡椒,咬一口辣椒,划拉一口面条,三下两下一碗面就吃完了。原来面条还可以这么吃,我算是领教了。

  那会儿在女生宿舍里,时常会有同学偷偷架起电炉子煮鸡蛋、下面条、蒸米饭,自行改善生活。但做饭时不得不将房门从屋里反锁上,以防楼道管理员的突击检查。如不幸被发现,不仅炉子被没收,还要挨批、做检查。有时楼里突然漆黑一片,我们就知道,一定是有人在用电炉,而且可能还不止一个宿舍,因为线路超载导致短路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我们晚上八、九点钟以后回到宿舍时,在宿舍楼下常常会看到一些人在出售茶叶蛋、大麻花和老玉米,可以用钱买或用粮票换。对于一群学习到深夜、饥寒交迫的学生来说,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最后一年,一灶旁边开了一家代营食堂。它的价格比食堂略贵,比外面餐馆稍显便宜。有时,误了食堂的开饭时间,我会去那儿买些东西。虽然代营食堂的饭菜一般般,但有一样东西却很出名,那就是猪肉白菜馅儿饼,名不虚传。

  

家乡特产

   

  每年假期结束,同学们从天南地北又回到十几平方米的宿舍,个个都是大包小裹,带来家乡特产与室友和朋友们分享。

  我的室友永芳来自浙江,她的行李包就像一只魔袋,永远有掏不完的稀奇好吃的东西。印象最深的是她从家乡带来的黑芝麻糖,甜香薄脆,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么好吃好看的麻糖居然是自家手工制作的,一片片切得整整齐齐,完全是专业水平。还有形形色色连名字也叫不上来的小吃,样样都很美味,到底是南方人,吃得就是仔细。我还有幸品尝到她带来的正宗金华火腿及笋丝、梅干菜等南方特产。

  星期天,家住哈尔滨的室友小柳和明洁都回家了,而食堂只开两餐。有时,我和永芳就会自己动手做午餐。永芳的梅干菜烧肉,我的酱鸡腿,外加蛋花汤、蒸米饭。做好后,我俩相对而坐,大快朵颐,享受着简单的快乐。

  幸福有时就这么简单。

  从80年代走过来的人,都经历过这样清贫而简单的生活。我们一路走来,跌跌撞撞,在生活中努力成长,从艰苦中寻求欢乐,无论是好是坏是对是错,那终将是我们携手走过的一段青葱岁月,共同谱写的一首如歌旋律,一起收获的一笔无价财富。

  口有怨,心无悔。

(2014年7月 于美国北弗吉尼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