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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事业 无悔的人生

——访中国工程院院士李猷嘉校友
吉 星

李猷嘉校友(吉星 摄)

  桌子上、窗台上、地板上、旧书柜里,到处堆满了书籍和资料。中国市政工程华北设计研究院C座207室这个面积不大的房间,与其说是李猷嘉校友的办公室,不如说是他的书房。
  如果在外面见到眼前这位衣着朴素、面容慈祥的82岁老人家,我断然不会将他与“院士”联系在一起。即便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家已经迎到门口,拉着我的手,热切地说起“哈工大的故事”时,我也只是觉得他仅仅是众多平易近人的哈工大人中的一员。可当进入办公室,看到这些藏书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位老人家还是耄耋之年仍然笔耕不辍著书立说的院士,还是有着共和国多项“第一”和“唯一”纪录的燃气供应专家。
  李猷嘉校友是我国第一届城市燃气供应专业研究生;他筹建了我国第一个燃气工程专业及最早的燃气实验室;作为总工,他完成了我国燃气行业唯一的国家级检测中心——国家燃气用具质量监督检测中心的筹建工作;2001年,他成为我国燃气领域唯一一位中国工程院院士。


  “任何人的一生中都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往往是既有机遇,也有挫折;只有正确地把握住自己,不断总结经验,才能取得进步。”
  这次采访李猷嘉校友,多亏哈工大天津校友会的帮助。天津校友会建筑分会两位副会长冯斌、康庄还代表天津校友会和建筑分会陪同采访。马方廷老校友之前就告诉我,“李猷嘉院士耳朵背,已经佩戴了助听器,你说话需要声音大一些。”事实上,为了能跟我们更好地交流,李猷嘉校友的确戴了助听器,然而沟通起来依然显得困难。好在老人家做事严谨认真,先期要了采访提纲。他就以大纲为框架,足足给我们讲了3个小时。
  1932年11月21日,李猷嘉出生在常州马山埠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李东圩是当地教育界知名人士。受家庭熏陶,李猷嘉从小就对读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可惜,1937年,他刚刚入小学不久,抗日战争就爆发了,全家只好“逃难”到苏北。1938年,李猷嘉又重新从小学一年级读起。艰苦的环境下,家里依然没有放松对他的教育。李猷嘉自己也勤奋学习,渐渐明白“将以有为”。上初二那年,日本无条件投降。经过8年艰苦卓绝的浴血奋战,中国人民终于取得胜利。欢欣鼓舞之余,李猷嘉对于未来也有了更多的期待。
  1950年,李猷嘉成为新中国成立后江苏省立常州中学的第一届毕业生,考进了同济大学结构系工业与民用建筑结构专业。1953年9月,从同济大学提前毕业的李猷嘉因为国家需要被“分配”到哈尔滨工业大学研究生班,改学供热、供燃气及通风专业。1955年,因苏联技术科学博士 A.A 约宁教授来校,李猷嘉便主攻燃气供应方向。
  “我们是在党培养下的一代,对党的感情很深。党和国家的需要便是我们努力的方向。我们没有任何私心杂念,学习自觉性很高,一心一意想把苏联先进的技术和经验学好,建设祖国。”李猷嘉如是说。
  当时在哈工大求学被称之为“在国内留苏”。学生入学之后先学俄语,由经验丰富的当地苏侨授课。“我们几乎全部从零开始,老师不懂中文,学生不会俄语,刚开始师生之间交流、沟通很难,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学字母,大量背词汇。”李猷嘉介绍说,那时候要求非常严格,课下自己预习,课上老师提问。班上人数少,人人都有机会回答问题。平时更是三天两头考试。经过一段时间的痛苦磨砺,后来每天又有了一小时的口语训练,一年下来俄语就这样给“逼出来”了。
  讲起当年的俄语学习生涯,李猷嘉笑着说,那是“革命化”的学习方式,时代的需要,现在很难复制。因为是研究生班,班上同学年龄差距很大。一起学习的还有清华大学的三级教授,可是大家个个精神饱满、劲头十足,并且彼此之间关系非常好,能者为师,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对李猷嘉来说,给本科生讲课是不亚于学俄语的一大考验。当时有规定,苏联专家在中国只讲一遍课,第二遍由研究生给本科生讲。自己还在学习过程中,却要给别人讲课,李猷嘉感觉压力很大。稀里糊涂肯定讲不了,必须理解透彻,把所学的知识融会贯通才行。翻译过来的教材他觉得不托底,必须把俄语原版的教材弄通心里才踏实。就这样,当老师这一关也给“逼出来”了。并且值得一提的是,李猷嘉从此养成了一个好习惯——读书求甚解,甚至找出书中的不足之处。
  苏联专家约宁教授是位年轻的学者,课讲得非常好。跟随他学习燃气供应是李猷嘉个人成长的转折点。燃气行业在世界上出现至今才200年历史。20世纪50年代的中国,城市燃气水平十分落后。得不到实践的机会,约宁的传授和相关书籍便成了李猷嘉自我提升的直接途径。
  城市燃气建设主要指燃气链中的下游部分,包括城市燃气输配系统和应用。当时苏联专家没有全部讲完,很多知识还需要自学。“资料很难找,我就想尽一切办法拼命买书。到后来,我的俄文专业书比图书馆的还多。”李猷嘉笑着说。
  讲述完在母校的求学生涯,李猷嘉感慨地说:“当时就是一张白纸,语言不通,专业不懂,对我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困难非常多,行业对我们来说也太超前了,但我搞这行从来就没有灰心过。因为我知道,这对国家有用。”1956年毕业后留校,李猷嘉先后担任土木系助教、讲师,开始了他的科研、教学和工程实践工作。


  “我个人是微不足道的,很多工作都是应该做的。随着国家发展的需要,自己努力去做就行了,只不过是国家的发展、是那个历史时代把自己推到了这个位置。”
  机遇只给有准备的人。李猷嘉孜孜不倦的学习成果终于有了可以展示的舞台。
  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0周年,周恩来总理亲自审定设计方案,确定首都国庆十大工程建设。城市燃气是一个缺口专业,为支援建设,年仅26岁的李猷嘉奉命担任国庆工程中燃气工程设计总负责人,完成了人民大会堂、民族文化宫、民族饭店等工程的燃气供应设计,填补了国内空白。
  在首都国庆工程的实践历练过程中,李猷嘉也有了一些专业设置方面的思考。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苏联开始大力发展天然气,建成了几条长输干线,融入了世界燃气发展的主流,而我国仅有的基础是煤制燃气。“要是能把煤制燃气、城市输配系统和燃气应用结合在一起,成立一个专业,会更符合我国的国情。”李猷嘉的想法得到了领导的支持。1959年,他牵头筹建我国第一个燃气工程专业,出版译作《煤气供应》,开始了极为艰苦的专业建设和最早的实验室建设工作。至1965年,我国第一个燃气工程专业已初具规模,为国家培养了大量人才,这些人才成为我国城市燃气事业战线上的骨干力量。1966年,李猷嘉又编著出版了专业书籍《煤气燃烧器》。
  在建设专业、培养学生的同时,李猷嘉也积极参与了许多工程设计、建设、运行、管理方面的工作。1961年,他负责沈阳市城市燃气规划,短期内完成了当时规模较大的燃气工程规划。1962年,他参加了我国的十年科研规划,作为城市燃气专业组成员,编写了代号为“2305”的项目计划……
  1978 年,在哈尔滨学习、工作、生活了25年的李猷嘉奉命调入中国市政工程华北设计院。
  1979年底,作为负责人,李猷嘉承担了国家重点课题“我国大中城市燃气化途径研究”。该课题于1982年通过鉴定,成为随后制定我国城市能源政策、城市燃气发展政策和城市燃气发展规划的基础资料与依据。1980年新华社曾对这项研究工作发过内参,中央领导有过批示,城市燃气化的问题开始受到重视。同时李猷嘉科研工作取得了较好的社会效益,特别是“余气利用”正式成为国家计委的节能项目而得到很快发展。
  随着社会的发展,燃气行业急需一个检测项目全又具有权威性的国家级质检中心。1987年,李猷嘉作为总工,开始筹建国家燃气用具质量监督检测中心。在当时情况复杂而又竞争激烈的条件下,经过不懈努力,我国唯一的燃气行业国家级检测中心终于在1990年通过验收,为国家燃气行业的技术监督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这一期间,李猷嘉先后完成百余项工程项目的可行性研究与设计审核工作,其项目遍及全国各地。他还负责了由世界银行委托与意大利国家燃气公司的合作项目等国内外项目10余项,多次担任中国国际工程咨询公司大型项目审查专家组组长,如“陕甘宁天然气供北京可行性研究”等数项工程项目。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的“陕气进京”拉开了我国大规模使用天然气的序幕,使我国的燃气事业走上了与世界燃气共同发展的道路。1995年,李猷嘉完成的国家科委“八五”科技攻关项目“我国城市燃气的发展与前景”,为我国燃气事业的进步添了一把火。
  2000年,李猷嘉因在科研上取得累累硕果而获“中国工程设计大师”称号。2001年,他又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成为我国燃气领域第一位工程院院士。
  西气东输标志着我国的天然气工业走上了一个新的阶段,进口俄罗斯等国的天然气也成为战略需求。“建设资源节约型与环境友好型社会”的提出,更是迎来城市燃气发展难得的机遇。在我国,大规模利用天然气才刚开始,燃气行业大有可为。李猷嘉说:“我们这一代人年纪都很大了,为燃气行业的发展做了很长时间的铺垫和准备工作,能看到这个行业有如此美好的前景,感到很安慰,并且对未来也充满了信心。”如今,李猷嘉正从事燃气科学技术与国际接轨的研究,包括设计规范的更新等方向,继续推进我国城市燃气的发展。
  当然,与发达国家相比,我国城市燃气在规模和用气结构上还有很大差距。我国煤制气阶段积累的经验不能满足天然气供应的需要,相关技术空白还有很多。同时,安全性、经济性和设备国产化率低等也成为当前的关键问题。对此,李猷嘉表示,城市燃气建设中存在的问题正好是创新的基础。在深入了解中国国情的基础上,系统、全面、不断地掌握发达国家的技术进展状态,取长补短、学以致用,在不久的将来我国一定会成为世界燃气应用的大国和强国。


  “对哈工大,我有着很深的感情。在母校求学、工作的经历是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其实我们人生的每一阶段都很独特,都需要好好去努力。”
  不管岁月更迭,无论身在何处,对于校友来说,母校的向心力始终不曾消减,校友们对母校的深情也是历久弥新。“我老了,力不从心,很难再出远门了。”李猷嘉略带感伤地说。不过,随即他又笑着说:“好在每年都能收到校友会寄来的《哈工大人》,最早是《哈工大校友》,我都留着呢!”李猷嘉兴致勃勃地走到书柜前,打开柜门,眼含暖意地指给我们看。16本《哈工大人》、2本《哈工大校友》整整齐齐放在一起,在满是专业书籍的书柜里显得非常醒目。“我还有哈工大荣誉教授的聘书,也给你们看看。”李猷嘉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拿出一个红色底、烫金字的精致盒子,取出聘书打开,上面写着“兹聘李猷嘉院士为我校荣誉教授”。李猷嘉意犹未尽地说:“这是2007年的事儿,我还在市政学院做了一场报告,讲的是城市燃气建设。”来自母校的书、来自母校的聘书,让李猷嘉心里很欢喜。

李猷嘉院士珍藏着母校每一期《哈工大人》(吉星 摄)

  说不尽的哈工大——这是所有校友的共同心声。李猷嘉校友常常想起在母校的岁月,诸多欢乐的回忆仿佛闪亮的星星在夜空里微笑。是哈工大让自己的青春更加丰盈、闪光;是哈工大让自己更加清楚何为责任、何为担当;是哈工大让自己养成了“规格严格,功夫到家”的作风;是哈工大让自己拥有了许多可以肝胆相照、铭记一生的好同学、好朋友……因为情深,所以难忘;因为难忘,所以思量。李猷嘉校友两次对我们说:“学校的人来了,我感到很高兴,也觉得很亲切。”
  对于母校的历史和发展,李猷嘉也有着自己的思考:新中国成立后,哈工大成为全国学习苏联高等教育办学模式的两所大学之一,这中间有着很深的历史背景和时代因素。我们应该清醒地看到,如果不是党和国家的决策,哈工大也不会有这种历史地位。然而改革开放之后,哈工大还能有现在的成绩,就真是难能可贵了。虽然,我知道学校一直得到国家的重点建设,但受地域条件、文化基础的限制,还能始终保持这么好的势头确实很不容易。
  对于2000年同根同源的哈尔滨工业大学、哈尔滨建筑大学合并组建成新的哈尔滨工业大学,李猷嘉觉得非常有必要,否则原来两所学校的发展将来都会受限。如今,理科方面也有了很大起色,对学校发展来说也是一大助力。“只要有本事,学校就应该扶植。”李猷嘉表示,我们要“规格严格”,也要“不拘一格”,不拘一格降人才,不拘一格谋发展,培养出全方位的人才,服务社会发展,参与国家大事,为世界、为人类做出自己的贡献。
  母校学子的成长和发展也是李猷嘉非常关心的事情。访谈最后,他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对莘莘学子提出了建议:首先,学无止境,不要自满。学习知识掌握本领是永恒的,无论什么时候,学习总没错。其次,追求更好,创新无限。不努力不行,没有求新求变的意识就要被淘汰。最后,踏踏实实,躬身实践。做学问,最忌哗众取宠、华而不实。其实,只要用心去做,就有收获;只要去经历了,就是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