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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大学同窗;谨以此文,纪念我们已经远去的青春,怀念充满希冀和幻想的1980年代。愿岁月不老,青春永驻!

柳宏秋

  2014年是我们大学毕业30年。30年来,我从未想过为我的大学写点什么。直到前不久的某一天,班里有同学要我写篇回忆文章纪念这一时点,我才开始思考,能做点什么、能写出什么。这些年来,同学们身居世界各地,忙工作、忙家庭,无暇顾及身外之事。待有心思可以回忆的时候,才发现时间已在不经意间滑过了30年,我们也已迈入知天命的年龄。早年在文学作品中看到的老友相聚、同学重逢的一幕幕,我们开始一遍遍地上演,随之而来的是那些我们共同经历的往事。这段日子里,我把这些往事细细地进行了梳理,并付诸文字,好像又回到了30年前,甚至好像又把大学重念了一遍。
  我知道,4年的大学生活靠这区区万字是写不尽的。唯愿这点点花絮能记录一些当年的生活片段,粗略地还原30年前纯真懵懂的大学时光。
  我们这批人,出生于20世纪“三年自然灾害”末,成长于“文化大革命”的动乱年代,成熟于国家“拨乱反正”新的历史时期。自幼熏染于“解放全人类”的伟大理想,过着物质贫乏、快乐简单、欲望平平的生活。我们曾经活得无拘无束,甚至恣意挥洒青春。正如白岩松所言,我们本是在荒原上长大的,我们生活在一个极不正常的年代。值得庆幸的是,在我们步入社会、开始自立人生的时候,这个极不正常的年代终于止步,社会归于正常、归于秩序。而我们在这回归的过程中,历史地走在了最前面,成为国家改革开放的亲历者和受益者。所以,从这个角度说,我们是这个时代的幸运儿;回首过去,我们应该无悔。
  1980年,改革开放伊始,国家百废待兴。全国333万人参加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录取28万人,652人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25人进入1979年恢复招生的管理工程系管理工程专业(8001班),我是其中的一个,在那里度过了4年大学时光。 

学海无涯

  那时候的大学生是和着“科学春天”的旋律、唱着《祝酒歌》、做着“哥德巴赫猜想”梦、带着“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信念进入大学的,被认为是百里挑一的“天之骄子”。我们这些“高材生”(教高等数学的金永珠老师语)自然而然也是当仁不让地当上了20世纪80年代的新一辈,作为建设祖国的生力军,把实现“四化”的重任扛在了肩上。
  为了这个重任,我们在社会上“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的氛围影响下,披星戴月、如饥似渴地遨游在知识的海洋。每天早上6点多起床,简单洗漱后,跑步晨练,食堂用早餐,7点多就坐在教室早自习了。一年四季,天天如此,即便大冬天也早早从被窝中爬起,顶着辰星去食堂,太阳还没升起便已到教室。学俄语的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利用每天早自习的时间自学英语,虽然是磕磕绊绊的哑巴英语,但也给自己扫了英语盲,稀里糊涂学习了两门外语。晚上,教学楼定是灯火通明,大小教室包括阅览室都坐满了自习的人。为了找一个冬暖夏凉的教室占个好座位,同学们总是提早将坐垫、书包或书放到桌上、椅子上。
  晚上9点半,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过,大部分同学收拾停当离开教室,但总有一部分人不肯离去,直到半小时后教学楼熄灯关门。楼道两侧都是教室,熄灯后不见一丝光亮,伸手不见五指,两眼一抹黑好像坠入万丈深渊,只能凭借记忆和感觉摸索前行。记得有一次我和班里一位女同学为了完成机械制图作业,趴在0号大图纸上画减速器,一不留神弄到了熄灯时分。由于熄灯后只有主楼的大门还开着,我们只能从东面机械楼3021教室(8001班的固定教室)走向主楼。平日一两分钟的路程这时变得无比漫长,中间还一头撞上了楼道中的大柱子,眼镜撞得变了形,鼻子酸痛得直掉泪,老半天脑子发木,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撞到了什么,因为漆黑一团中那敦实的大柱子好像一堵墙横在面前,摸索半天才找到它的边缘。待总算摸出教学楼,西面电机楼门前的大门早已上了锁,于是有了平生第一次月色星光下爬围栏跳墙的经历。然后就是一段黑黢黢的夜路,一路小跑如受惊的兔子,回到宿舍仍心惊肉跳、余悸难消。事后跟人说起才知道,有此经历的大有人在,特别男同学更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
  我们在这样的学习中度过了4年,学完了管理工程专业的33门课程。据老师讲,在这所工科学校中,这样的课程量是最少的。

当年的校园

陋室记

  1980年代,学校的生活条件是简朴甚至简陋的。
  通常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寝室住8~10人,屋内两侧是上下铺,中间一排摆两张桌子,每人一个抽屉;每人一个装衣物的帆布箱,放置床底,随用随拿;门口有个洗漱架,放牙具、肥皂、脸盆等;为了方便挂些毛巾、袜子等小东西,有人在自己的床里侧贴墙拉根绳子。厕所、洗漱间都是共用的,每层楼有两个;开水房在一楼,同宿舍的人轮值,每天由一个人负责把全部热水瓶打满。校园内有一个公共浴池,不分长幼,不分学生和教师,统统以男女为限,每周一三五、二四六轮流洗。这就是同学们起居生活的全部了。
  大学前3年,我和班里3位女同学住在二宿舍的3051室,北向且比其他房间小,我们为此很是得意了一阵,因为4个人要简单清静得多。但我们很快发现,这种简单清静是有代价的:北向的房子终日不见太阳,加上位于暖气走向的末端,热气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所以冬天很冷,床铺总是冰冰凉,每晚上床之前我们常常是喊着号子做仰卧起坐,把自己折腾暖一点后才躺下(后来用了电热毯才好些);夏天一丝风都没有,闷热难挡,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漏雨。我们将这间小小的宿舍命名为“蜗居”,并专门赋歌一首:“小小蜗居我的乐园,冬冷夏热世外桃源,遮不住雨来挡不住寒,泉水叮咚催我快入眠……蜗居里没有痛苦悲伤,只有我和欢乐的歌在诉愿……”毕业前一年,我们搬出3051,到3063与83级小同学住一起(后来又搬出二宿舍,到位于二宿舍前面的三宿舍,全校女同学集中住宿),9人一间,十分拥挤,特别是每天晚自习回来后,大家进进出出洗洗涮涮,乱作一团。还有就是我们的那些衣物、书籍,我至今也想不起当时是怎么放的了,怎么一点没觉得不便呢?

宿舍

苦乐盘中餐

  十七八岁的我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上物质资源匮乏,肚子里没油水,想办法弄吃的是生活中的重要内容。
  国家给大学生的定量口粮是32斤,其中2斤大米、13斤细粮(面食)和17斤粗粮(玉米、高粱米、小米),学校将其印制成校内通用粮票,每月发给我们。这种米饭和粗细粮比例让很多人抓狂,特别是南方同学,吃不惯粗粮和面食,无奈只好计划用餐——每周过节一般吃一次米饭,每餐半斤,一个月刚好吃完。这个定量也让大部分男同学吃不饱,每月总是不到月底饭票就没了。我们班4个女同学曾将自己剩下的饭票凑在一起100多斤,分给班里的21位男同学,令他们饱饱地吃了几餐。
  早餐基本是油条、小米粥或豆浆,晚餐是馒头、小米粥和咸菜,一般都在1毛钱左右。中午有点好菜,如烧茄子、樱桃肉、熘肉片等,但绝对是限量版——晚来一会就没了。为了这点好菜,同学们一到上午第四节课快结束时就摩拳擦掌,老早收拾好书包,只等下课直奔食堂,很多人因此练就了健步如飞的本领。
  每逢元旦、五一、十一,食堂会改善伙食,班里也会组织一些会餐。有时觉得在食堂不过瘾,就在宿舍自己搞。记得有一年在宿舍聚餐,在班长的带领下,北方同学齐上阵,买来面、肉和白菜、芹菜,自己动手和面、剁馅、拌馅、擀皮、包饺子。哈市同学从家里搬来煤气罐、煤气炉和锅、漏勺、筷子以及酱油、醋等,实现了从原材料到成品饺子的一条龙制作。南方同学对此一窍不通,但不影响他们跟着起哄瞎忙乎,有人甚至把水果糖包进饺子,弄得整锅汤都是甜的。包完饺子,再用脸盆从食堂买些炒菜,用热水瓶或塑料袋打回一些散装啤酒,大家就开怀畅饮、大吃大喝了。
  大三以后,随着国家改革力度不断加大,食品开始丰富,细粮特别是大米这种紧缺产品日渐多了起来,这让喜欢米饭的同学尤其开心,终于可以告别每周一餐米饭的日子。食堂也会做一些酥饼、馅饼等小食,禁不住那油炸香味诱惑,很多人吃完饭还要再买个小饼打打牙祭、解解馋。校园内小商小贩也渐渐多了起来,最常见的是在食堂或宿舍门口跟我们用粮票换鸡蛋,一般一斤地方粮票可以换5~6个,如果是全国粮票还可以多几个。这对女同学来说绝对是利好。我们将每月用不完的粮票积攒下来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换回鸡蛋,不用饥肠辘辘地过夜了。
  与吃相关的烦事、趣事也不少。北方的冬天没有新鲜蔬菜供应,要在入冬时做好储备,把白菜、土豆、萝卜等宜长久保存的菜放入地窖,一吃就是大半年,从单位到居民家庭都不例外。偌大一个学校,光这些菜的储备就是一个庞大的数字。所以,食堂的地窖跟居家挖的那只够一人转身的窖完全是两回事,那是一个比学校大教室还要大得多的地下空间,初次进入,我瞠目结舌。填满这个空间,没有大量的人力绝对不行。于是,每届哈工大新生都要在入学后不久参加一次义务劳动——往地窖搬运白菜,同时清理白菜上的烂帮、烂叶,让我们多少体会到了“盘中餐”的辛苦。

思想的初恋

  1980年代,改革从冲破思想牢笼开始,开放从打开国门做起。一时间,各种思潮涌现、各种思想碰撞席卷社会生活,冲击着人们固有的观念和行为方式。我们这些年轻人,跟着国家的脉动审视社会、思考人生。
  我们关注潘晓的幽怨和苦闷,一起探讨人生的路是不是越走越窄,希冀心灵的甘露,渴望点燃青春的火炬。在持续半年的人生观讨论中,我们真切触摸到了一颗颗有血有肉、有痛苦、追求幸福和体现自我的心灵,看到了开始觉醒的人的主体意识。
  我们追寻时代楷模张华的思想脉络和足迹,被他以生命践行“只要党的事业需要,我将视死如归”的誓言所感动,同时再次引发人生价值和意义的讨论,“大学生”和“老农”孰贵孰贱的思考让我们开始对“人,生而平等”有所领悟,捕捉到了初露端倪的对生命的尊重和敬畏。
  我们从坐轮椅的张海迪身上领略“中国保尔”的风采,感受当代青年的坚强意志;从郎平、孙晋芳等中国女排的顽强拼搏中,激发满腔的爱国热情,获得奋进的勇气和力量。我们通过《人啊人》《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和《戴手铐的旅客》等文学作品,回望刚刚过去的那个疯狂年代,鞭挞精神领域的荒芜和畸形、心灵情感的残缺与压抑,寻找回归的人性,发现这个世界本应有的人道精神。我们关紧寝室的门窗,趴在床上,围着砖头大的三洋录音机屏息聆听邓丽君的歌,温婉的歌声如泣如诉,如天籁之音,如早已相识但却久违了的朋友,拨动心底最敏感、最柔软的部分,才知道生活中除了“雄赳赳,气昂昂”,还有这样的情感表达,还有这样美妙的歌喉和动人的乐音……这是我们的思想初恋,混沌初开,感性与理性交织,旧思想与新观念在破与立中碰撞。我们在这纷繁复杂和莫衷一是的社会大课堂里,学着观察思考,学着辨别取舍,学着做出自己的判断。

青春不识愁

  学校里不光是紧张的学习和沉重的思考,还有各式各样的娱乐活动,无处不在地填充着我们的生活。
  最受欢迎的当然是电影。告别了大院的露天电影,能坐在舒适的大礼堂,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种享受了。学校有计划地放电影——每月月底公布下个月将要上映的电影,每个周末放一到两场。各班文艺委员到系办找有关老师取来预上映电影名单,同学们有选择地报名并按每张0.1元到0.15元的票价交钱,再由文艺委员上报到系里。经过暂短等待,当文艺委员从系里取来电影票发给大家的时候,班里立时炸开了锅,索要自己的票,了解谁跟自己是同一场,那种欢欣甚至超过实际看一场电影。
  每年年底,为纪念“一二·九”学生运动,学校都组织文艺会演。先是各班排练、各系选拔,然后参加全校会演,全校再挑选出一批优秀节目在“一二·九”那天上演。为了这个汇演,每年秋季学期开学不久各班就着手准备,选题材、选人员、组织排练,热热闹闹地张罗半个学期。尽管是工科学校,但仍不乏各类人才,吹拉弹唱、舞蹈曲艺应有尽有。管理系尽管女生少得可怜,但有一年还是凑了8朵金花,在学校一位舞蹈高人的指导下排演了一个舞蹈,并一路过关斩将杀进 “一二·九”的优秀节目汇演,很是威风了一把。

文艺汇演

  有一次学校组织合唱比赛,各系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管理系虽然学生少,也网罗了不少人才。其中一位文艺高手,创作、编曲、指挥样样在行。在他的统筹下,管理系合唱队很快组成并顺利开张。他把会点乐器的同学都动员起来,从小号、圆号到锣鼓歘,化繁为简,会什么用什么,七凑八凑地弄成了一个小型管乐队。同时,他将《让祖国乘着歌声飞翔》和《跟着共产党走》两首歌编排成4个声部写成简谱,每十几个人一个声部,责成懂简谱的同学教大家学唱。我在最低那个声部并负责教大家,单唱的时候怎么听怎么别扭,可到合排时,4个声部组成的和声竟是那么好听,难以想象那是从我们口中唱出。经过一段时间的紧张排练,他率领(指挥)我们这支临时拼凑的文齐武不齐的队伍开进学校礼堂,嘹亮高亢的歌声不仅感染了我们自己,也感染了评委老师,管理系终于以少胜多,赢得了那次合唱比赛的一等奖。
  除了集体活动外,更多的是自娱自乐。
  ——读课外书。主要是中国的四大名著,还有那些再版的世界名著。我是读
《简·爱》如醉如痴,而班里一女同学看《红楼梦》入了迷,不知从哪弄来一张《红楼梦》人物关系表,天天泡在书里和表上,从人物关系到每章开篇的诗句,统统研究揣摩一遍,以至于到期末总复习时还不肯放下,甚至希望考试能考《红楼梦》。
  ——读杂志。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喜好订一些杂志,但最受欢迎的是《读者文摘》《中国青年报》和《中国青年》。每来一期,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抢着看,没抢到的只能眼巴巴地等着,常常是传到后面同学手上时那杂志已经不成样子,报纸也已是旧闻,但大家还是读得津津有味。
  ——追流行歌曲。从一切可能的途径,包括报刊、杂志、广播,寻找和学唱自己喜爱的歌,不加选择地接受一切流行音乐。其中叶佳修创作的台湾校园歌曲和以李谷一为代表的流行歌曲、太平洋轻音乐团和阿波罗乐神之音演奏的轻音乐更是备受欢迎。好长一段时间里,下晚自习回到3051寝室,不管是谁第一个回来,都是先奔向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听李谷一、苏小明、王洁实和谢丽斯的歌,直到洗漱完毕上床睡觉。
  ——听广播。这是最简单方便的,只需一个小小半导体收音机。每天晚饭后回到教室,收音机中5分钟的“每周一歌”便如期而至,同学们在《军港之夜》《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等歌曲中开始晚自习。还有段时间每逢晚上8点半至9点,同学们必定在教室戴上耳机听刘兰芳演绎 《岳飞传》《杨家将》。后来有人干脆把声音放开,其他人也不反对,索性一起听。其他教室的人也依此操作,于是,每天的那个时段全教学楼都是岳飞和穆桂英。
  ——找机会联欢。主要是元旦的时候,尽管那时临近期末,温习备考正紧张进行,但大家总会挤出时间准备这一活动。大一的第一个元旦,我们4个女同学买来彩色皱纹纸,自己动手做纸花,再买些气球、彩灯和拉花,把3021教室装扮得五彩缤纷。男同学则自己创作了一副对联贴到了教室门口:“学技术、通经济,技术经济只为薄投资求高效益;懂经营、会管理,经营管理更求吃小亏赚大便宜”,横批是“唯利是图”(班干们嫌这个“唯利是图”不好听,给改成了“图利为民”)。邻班的一副对联同样别出心裁:“土豆白菜高粱米,学士硕士工程师”,横批是“后味无穷”。铸造专业的对联更是有趣:“看历史画卷:铜器时代,铁器时代,翻砂匠实乃开山鼻祖;展未来宏图:高压造型,低压造型,铸造工更为砥柱中流”,横批是“没我不行”。我们就在这欢乐嬉戏的氛围中迎来了入学后的第一个新年。
  ——运动。女同学的运动首先是被体育老师逼着晨练。每天早上5点45分左右,她必定挨个寝室敲门,待6点钟大家冲到楼下,她早已在那里活动多时。整理队列后,每人向她报告起床前自测的每分钟脉跳,报告完毕大家跑向运动场;三四圈后,再测一次脉跳并向她报告(我一直觉得她当时是在做着什么课题),然后晨练结束,队伍解散。还有一个我们都喜欢的活动,就是晚饭后在校园散步,春天赏丁香花并在树下找五瓣丁香 (据说找到五瓣丁香的人是幸运的),夏天打排球,冬天赏雪。
  校园里待久了、嫌闷了,班里就组织郊游。大二时,我们到江北太阳岛游玩,在“青年之家”的小树林中,同学们随着四喇叭录音机高声播放的舞曲跳交谊舞,惊动了在此执勤的治安人员。他们不允许我们跳,说交谊舞不健康,不仅有碍观瞻,更是精神污染,执意要我们写检讨并没收录音机。几名班干部同他们交涉许久,最终不知怎么说通了,总算放了我们一马且保住了录音机。处理完这件事,天色已晚,往返松花江的渡船已收,同学们决定徒步过江。大家很快忘掉刚刚发生的囧事,月朗星稀下,兴高采烈地爬上松花江铁路大桥,《我们走在大路上》《歌唱祖国》等激昂的革命歌曲响遍松花江。

松花江上泛舟

  班里最后一次郊游,也是最疯狂的一次,是毕业前骑自行车去远在55公里之外的宾县二龙山。那时候真是有股傻劲,我压根不知道那个二龙山在哪,不知道55公里是个什么概念,却是最积极的发起者。男同学也很积极,但远比我理性。他们一边到处筹借自行车,一边为这次长途骑行做准备:检查所有即将上路的自行车刹车是否灵敏,拧紧所有的螺丝,为轮胎充好气;团支书还特意备了个工具箱,钳子、扳手、螺丝刀、打气筒,以及临时补胎用的胶,全部带上;再买些面包、香肠、午餐肉、黄瓜等;按照吩咐,家在哈市的我还从家里带了一个铝锅。经过几天的精心筹备,全班除7人没借到车或不会骑外,其余18人如期出发。那是1984年6月15日,凌晨3点半,管理学院(毕业前管理系发展壮大成了学院)门口已是热闹非凡,大家再次检查行装确认无误后,鱼贯出校园。滑稽的是,起个大早却赶个晚集,出城时出现了方向错误,辗转到7点多才出市区,正式从0公里开始,以12.5公里的时速奔向二龙山。4个半小时后抵达,稍加休息后,大家把塑料布、报纸铺开,席地而坐,拿出准备好的食物开始午餐。晚上9点多,我抱着被柴火熏得找不着本色的黑锅回到家,人困马乏……

骑自行车郊游

百味校园情

  学校的生活是食堂、宿舍、教室三点一线,除了报刊、杂志这些尚不发达的媒体,同学们跟外界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信件。班里有人专门负责管理信箱,每天取出一叠信点着名发给大家。那是大家最期盼的时候,拿到信的同学欢欣鼓舞到一边读信去了,没拿到的则很是失落,满怀希望地等明天。同学们从这些往来的书信中,感受父母、亲人的关怀,与同学、朋友沟通交流,了解外面的信息,同时也把自己的消息送出校外。有时一封信读好几遍,回一封信也颇费心思,无形中点缀了校园生活,让情绪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心灵得到极大慰藉。
  每逢寒暑假前夕,各班都要按照要求统计乘火车回家的同学,从日期到车次到终点,详细报到学校,学校再统一到火车站订购。离家半年,终于要回去了,同学们归心似箭,待火车票预定后,就开始边复习功课边掐着指头算日子。当最后一门功课考完,全校特别是宿舍立刻炸了营,收拾东西、打包、准备行李,喧闹一两天后便彻底安静下来。也有个别同学因为离家远或到大三后准备考研而不回家的。
  大一下学期,有个为期两周的金属工艺实习,在校办工厂把车钳铣刨磨各个工种轮番实践一遍。进车间前,学校给每人发一套帆布工作服,硬邦邦的且肥肥大大,瘦小的我,穿上它简直就成了上海滩那个满大街捡衣服的三毛,让我无比沮丧。无奈,我把衣服抱回寝室,用针线沿衣服、裤子两侧缝纫线狠狠地缝进了一大截,第二天穿着合体的工作服出现在同学们面前时,大家以为我又从哪淘来了一套小码工装,我很是得意了一阵。实习期间要完成一个钳工作业,就是将一个毛坯铁锤手工加工为成品铁锤。其中有一道工序,即在铁锤中部掏一个孔,用来插入手柄。那是一个两头半圆、中间呈长方形的孔,要用锉去挫才行,依女同学的手力很难如期完成作业。这时候男同学们豪爽地上阵了——我们4名女同学的这个作业都是他们帮忙完成的。
  毕业前夕,班里统一印制“毕业纪念册”。人手一本,每本的第一页写上自己的名字,接下来每人每页一张一寸照,相应地写上个人信息和留言。如此,每个人都要提供25张照片,25个人就是625张。为了省钱,我和班里几个同学决定把物理实验课上学习的冲印技术用上,自己动手冲洗相片。我们从物理试验室借来曝光机、切刀等设备,再买来相纸、显影液和定影液等材料,晚上在管理学院教研室,关紧门窗,拉紧窗帘,人为地制造一个工作暗室,从胶片曝光开始,显影,定影,清水漂洗,整整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同学们回到教室,看到桌椅上摆满了正在自然晾干的相片,惊喜不已。大家的光辉形象一个不漏地上了纪念册,纪念册也由此变得充满情感、富有了灵性。记得有个男同学在我的纪念册上写了五个字:再见,小男孩!我看后哑然失笑:大学4年,从未跟他讲过一句话,终于通过文字说上了一句,竟然是“再见”!

毕业合影

  1984年7月12日,80级全体同学在学校礼堂举行毕业典礼。随后,曲终人散。
  “我们在生活的道路上结伴走了一程,现在到了一个岔路口,要分道而行了。”“……有你,我的思维才敏捷;有我,你的笑声才响亮。4年的欢声笑语、眼泪惆怅,够我静静地享用一辈子。”——周若方
  今天,当我再次想起好友若方的这些话,才突然明白,为什么30年来从未想过写我的大学生活。其实,不是不想写,而是不敢写、不敢回忆。那4年是我做学生的最后一站,1984年是我生活的一个重要转折点,永远地结束了学生时代,其时激荡于心的留恋和不舍,直到现在我也不愿去触碰。但,不触碰并不等于忘却,撩开记忆的面纱,喷涌而出的往事告诉我,一切如故,什么都没有忘记……
  脑中跳出这样一幅画面:夕阳下,我们迎着夏日的晚风漫步校园,听她随口哼唱:“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暮归的小柳是我同伴,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缥缈遥远,却清晰真切。
  收思止笔,我热泪盈眶……

  (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