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 哈工大人>>20022

刘竹生——竹本生就真性情

作者:闻扬扬

他如猎猎风中一根竹,挺拔、坚韧,毫不动摇地在人生的画卷中着色。

刘竹生总师(杨虹 摄)

危急关头  似这般沉着的大将


  冬天枝干的边线以及遥远地平线的暗白色剪影,此时都不见了踪迹。
  偶尔有风从耳畔吹过,风的声音却有些苍凉。这是2000年12月31日,新世纪即将开始的前夜。这一夜,刘竹生的心如同戈壁滩上的风,寒冷而冰凉。
  就在这天下午,他珍爱的“宝贝”——长征二号F火箭意外被撞。“宝贝”火箭原本一切顺利,准备迎着新世纪的曙光顺利“出山”。但是,这紧急关头不该发生的意外,却狠狠地在刘竹生的心上戳了一刀。那感觉,很疼,很痛。
  酒泉的冬天冷,此时,有比酒泉的冬天更冷的地方。爬上十几层高的活动平台,刘竹生和火箭总指挥黄春平等人一层一层地查看着,十几处被撞的痕迹刺眼地在火箭原本挺拔的身躯上。看着“伤口”,刘竹生的情绪一下子跌入谷底。“完了,完了。”他的脑子刹那间一片空白。身为火箭的总设计师,刘竹生悲从心来。
  这一夜,戈壁宁静,远处的依稀灯光仍旧时隐时现。刘竹生把自己“锁”在自己堆起的“烟雾”中,任凭华发在额前随“雾”飘动。一连串的问题如泉涌般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叫他无法宁静:撞击中,火箭到底受的是什么力?这个力到底有多大?这样的力对火箭有多少损伤?怎样检查各系统是否正常?下一步该采取什么措施?
  2001年1月1日下午,牵挂着火箭的刘竹生要看看火箭到底伤势有多重。当打开火箭最关键处的“外衣”,仔细查看后,刘竹生竟一下喜从心来。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火箭“受伤”的地方恰巧不在要害。“天助我也!”刘竹生不禁仰天长叹。
  这岁末年首一两天内大悲大喜的起伏,刘竹生闯过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又是近似疯狂的鏖战。紧急从后方调来的专家更是忙于为火箭“会诊”。刘竹生和他们一道天天查数据,有时深夜又驱车前往现场,黑眼圈算得了什么,他要的是有说服力的结论。
  3天后,50多页的报告就是最有力的证明。“火箭可以发射。”刘竹生这位铁铮铮的汉子,一拍胸脯。“平时我胆子大,想不到这次,刘总比我的胆子还大。”黄春平总指挥乐了。
  这叫“艺高人胆大”。2001年1月10日,当长征二号F火箭成功地完成使命时,平时话语不多的刘竹生,捅捅别人的胳膊,冷不丁一句:“你们看看,什么叫金牌火箭?”言语一贯谦虚的他,此时间竟也有些得意忘形。

                                    

命运多舛  似这般执著的青竹


  竹生,像挺拔的竹子一样顶天立地地生活。这名字,饱含着父亲对儿子的某种企盼。
  刘竹生是个地道的东北汉子,东北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豪情,他放在了骨子里,刚韧性情在童年时就注入了他的灵魂。那时,父亲微薄的工资要养活6个孩子,高粱米、白菜是刘竹生家里每日的“盛宴”,而一个鸡蛋则是孩子们过生日时收到的最大“贺礼”。生活的贫苦,让家中排行老二的刘竹生从小就跟在姐姐后面,像个小大人似的照顾着弟弟妹妹。再苦再累,能够撒着欢儿地在父母身边跑来跑去,也是一种快乐。但是,就是这一点点的幸福也被命运剥夺了。
  先是竹生上小学五年级时,母亲因肺结核永远地离他而去;后是上初中三年级时,竹生的父亲从家乡哈尔滨远赴甘肃兰州支援边疆,一去数年不归。家里就只剩下没有文化的姥姥和6个尚未成人的孩子。想起小时受日本人的欺凌,想起再难的情况下父亲也要让孩子念书的固执,刘竹生读书的渴望像一团火在心中燃烧,什么也阻挡不了。
  一次,竹生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还带有体温的、舍不得上学坐车的零花钱交给书店的老板娘,以换取他的“最爱”——一本渴望已久的习题集,那情景他一辈子忘不了。
  高中毕业时,刘竹生喜爱美术胜过喜爱工科。但是,贫困的家境容不得他有任何非分之想,去北京的路费他也掏不起,昂贵的颜料费他也付不起。于是,就近报考了哈尔滨工业大学,这所就在他家乡的著名学府。
  先是选择精密仪器系,后是改考化工系。1959年,化工系“膨胀”,刘竹生服从安排去了数理系念力学。念着念着,哈工大又成立了导弹工程系。刘竹生所学的力学专业转到这个系。就这样,命运之神几经辗转,从导弹工程系毕业分配后来到国防部第五研究院强度研究所,刘竹生进入了航天的大门。这一进,就是40年。

 

                                  艰难突破  似这般沉醉的汉子


  刘竹生,身高1.83米,站着像根竹子。私底下,老同事们都亲切地称他为“大刘”。这个大刘平时言语不多,心很细,脾气也挺温和。可是,航天的活儿,也有把好脾气的大刘逼急的时候。1990年的夏天,他遇上了这辈子最难打的仗。

刘竹生在工作现场(杨虹 摄)

  那时,中国航天初入国际市场,长征二号捆绑式火箭成为一颗问路石。但是,要在没有成型产品、没有成功先例的情况下,18个月内拿出全新的“长二捆”,这一仗就多少带着背水一战的火药味。
  “长二捆”的“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易。时任总体部总体室结构组副组长的刘竹生,一门心思扑在怎样使“长二捆”身上的4个助推器既能牢固捆绑又能可靠分离的工作中。
  时间犹如上紧了发条,给设计工作带来了困难。此时的大刘,比谁都急,急得心里直冒火,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着,牙床子上起了大包。当时我国火工品水平尚不尽如人意,而火工品要在分离时尽显威风:在助推器与火箭分离时将两者的连接件炸开。这千钧一发时的关键处理,就显得格外重要。大刘为了“长二捆”的这一“绑”一“松”,忙得办公桌上图纸堆积如山。
  谁知,前进路上还冒出了只拦路虎——整流罩分离。本来已做好分内工作,打算开赴靶场的大刘由于具备整流罩的相关工作经验,而被院长王永志、总师王德臣点了将:“你不能走,这活儿就交给你了。”
  此时,离“长二捆”发射的时间只有最后30多天了。但在几次试验中,不知何故,整流罩的两个“瓜瓣”或震颤如纸,或东倒西歪。这个时候,接这活儿?“大刘,你到底怎么想的?”好心的同事不忍心看他的笑话。
  这时候的大刘没啥想法,就想怎么完成任务。他和老同志李长纯、年轻技术骨干张庆伟组成的攻关小组“临危受命”,算数据、做实验,一连五六天没日没夜围着整流罩转。前方,“长二捆”马上就要在发射塔上走竖。这边,却还是不见眉目。
  情急之中,他们发现,只有根据实测出的数据,而非估算出的数据重新设计整流罩分离装置,才能保证其设计的可靠性。但是,经过这番改进后的整流罩仍旧有些“忽闪”,让人不放心。晚上,躺在床上无法入睡的大刘灵感突发,半夜三更,他擂响同事的门,黑灯瞎火直奔办公室,连夜画起草图。
  在“长二捆”的研制中,大刘夜不能寐拿出的捆绑分离技术方案,成为他从事火箭工作的“代表作”。
而被逼上“梁山”完成的整流罩分离工作,成为他职业生涯中面对的最艰难挑战。虽说几经考验,大刘最终还是成了好汉一条。但至今想起来,他还是有些后怕,万一……

 

急中生智  似这般聪明的书生


  不爱说话、人有点儿闷的刘竹生,一见到火箭,心里就有了着落。夫人说:“刘竹生要是生活在古代,准是个又臭又硬的书生。”骨子里渗出的韧性,却让老老实实干活的刘竹生学会了“乱中取胜”的本事。“乱中取胜”,就是能在纷繁的事物中“捡”出正确的思路和方法。
  1978年,在火箭技术研究院的一个办公室里,讨论会的气氛有些激烈。会议的焦点集中在一种战略导弹该不该做系留试验上。我国著名航天专家屠守锷亲自主持讨论会。做?还是不做?当时,尽管上级有关领导已经决定不再做此试验了,但年轻的刘竹生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韧劲,据理力争。
  听取多方意见后,屠守锷站起来沉思良久,双手一推,将一只手扶在刘竹生的座椅背上,拿出最终决断:“做!”结果,导弹在试验几秒钟后,经受不住强大的气流,其“身”上的小窗口被强大的气流冲开了,若不做这种试验,后果可想而知。
  正因为对火箭爱琢磨,刘竹生有一个深切的感受,搞工程,应该对很多知识触类旁通,只有这样,才能应对自如。有时看似高深的难题,其实,解决起来并不难。
  那是在“长二捆”第二次发射前,火箭即将发射的前一天,推进剂利用系统的传感器中有些小毛病:由于测试线路出现故障,测不出火箭的底部浮子。有人说让火箭平躺,局部分解。
  因为这一系统关系到火箭运载能力这件大事,所以谁也不敢对这个小浮子掉以轻心。
  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刘竹生冒出一个主意:浮子有磁性,拿指南针测火箭的底部,如果指南针受到磁性的干扰,不就证明浮子的存在吗?
  航空航天部部长林宗棠亲临现场,帮助高大的刘竹生,钻进火箭身上小小的舱口。刘竹生拿着指南针,经过对火箭一通“扫描”,终于发现原来浮子就在火箭底部藏身。这虽是一场虚惊,但刘竹生的急中生智却帮了大忙。否则的话,因为一个小小的浮子而贻误时机,将火箭拖回“老家”,麻烦不就大了?

 

意气风发  似这般柔情的男儿


  每天清晨,刘竹生都会骑着他那辆高高的破“28”天鹅牌“大车”奔向“目的地”。这辆“坐骑”跟了他近20年。
  刘竹生的生活丰富多彩。比如,他的油画画得“一级棒”。家里的桌子上还摆放当年他为夫人画的“青春少女”像,那油彩涂抹得真是功夫不浅。毛主席、向日葵,他画得更是栩栩如生。此外,收藏树根、把玩奇石,也是他的嗜好。家中壁橱里,摆满了他收集来的各方“佳作”。根雕、石头,左看右看,都觉得像是个什么。家里地下室还藏着“镇宅之宝”——十几箱的石头,他说,等退休了,自己要做套工具加工加工这些“奇珍异宝”,以了却人生又一理想。
  可是,要说刘竹生心中的最爱,真是非火箭莫属。自打认识了火箭之后,这个“革命伴侣”就如同刘竹生生命中的重要一部分,其他什么吃啊、穿啊、玩啊的事他都无所谓了。
  他痴情地说,站在火箭前,尽管火箭拍拍是金属的,摸摸是冰凉的,但是,他总觉得火箭像个人,也是有生命的。你要是不好好对待它,将来它准要找你算帐。
  说实在的,刘竹生总感到自己对火箭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每当火箭腾空之时,我的灵魂也随着火箭飞向了三万六千公里的太空,再回首望去,地球变得那么小,平时的恩恩怨怨、人生的烦恼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试验队有数百人,作为总设计师,刘竹生觉得火箭也应该“加塞”,算上一个队员。只要一站在火箭边哪,他心里的柔情就断不了,怎么看都觉得火箭哪儿都美。
  和火箭相伴一生,刘竹生却有个心病:现在,中国才站在离地球三万六千公里的高空,我们所具备的技术和实力,应该可以使我们站得更高、更远。在他眼里,中国人现在应该站在距离地球39万公里的月球。那气势,才是中国航天应该具备的。
  现在,62岁的刘竹生总觉得心里有些劲儿还像年轻时一样,没有用到头儿。登月,成了他最大的梦想,也是他心里最大的盼头。他要看着后辈实现自己的理想,并且,越早越好。

刘竹生载誉归来(杨虹 摄)

 转自《中国航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