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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只为一个梦 ——记国家某重大工程总师、中国工程院院士张金麟校友

 张 妍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张金麟半个世纪以来的事业轨迹,那就是从一个设备到一个台架,再从一项工程到一个总体。张金麟所从事的,是一项事关国家战略的重大工程。从1960年大学毕业被选调参与该项国家重大工程开始,张金麟的一生就与这项工程紧紧地连在了一起。弹指一挥间,55年过去了,当年的热血青年已变成满头银发的老者。55年里,一名普通的技术人员已成为该重大工程的总师、中国工程院院士。对张金麟来说,这项事业就如同他的一个梦,值得他为之守候一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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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金麟院士(资料片)

第二志愿考入哈工大 

  1936年10月16日,张金麟出生在河北省滦南县的一个农民家庭。滦南县位于渤海湾北部,当地居民多以打鱼为生,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张金麟的童年时代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的。后来,因为战乱,年幼的张金麟随父亲到了吉林四平,后又辗转到辽宁沈阳。
  中学时代,张金麟在沈阳读书。1955年,当面临高考时,对填报志愿一无所知的他,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要选择一个能改变当时落后的生产方式的专业,为生产服务。于是,张金麟的第一志愿填上了长春汽车拖拉机学院。“理由很简单,当时能想到的最直接提高生产效率的机械就是拖拉机。”
  然而,当收到高考录取通知书时,张金麟却发现,自己被哈尔滨工业大学录取了。其实,哈工大是他填的第二志愿。因为之前对哈工大的办学水平和实力有所耳闻,张金麟觉得,哈工大对自己来说几乎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录取张金麟的是哈工大新成立的热力涡轮机专业。他所在的动力工程系热力涡轮机专业分为锅炉、汽轮机、水轮机3个方向,他被分配到汽轮机方向。当时,新中国动力工业的先驱——哈尔滨三大动力厂刚成立不久,急需专业人才。哈工大新成立的专业,正是为新中国工业化建设培养专业技术人才的。来到哈工大,张金麟被学校浓厚的异国风情、鲜明的办学特色所震撼。“老师们都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他们都是研究生,边跟苏联专家学习边给我们讲课。”
  在哈工大求学,学俄文是一切的前提。当时的哈工大,几乎全部学科都在苏联专家的直接指导下开展教学。教学所用的教材、资料也都是俄文的。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是边学俄文边学专业。尽管因为语言的障碍,学习起来很吃力,但张金麟和同学们一样,如饥似渴地学习,周末基本不休息,假期也很少回家,把全部时间和精力几乎都用到了学习上。
  一次,坐在火车上的张金麟透过车窗看到两旁耸立的一个个发电的“大酒瓶子”时,他心里突然一阵激动,原来自己所学的动力专业应用如此广泛,一旦学成将会大有可为。当时正值国家发展国民经济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时期,改变新中国落后的经济面貌,实现社会主义工业化成为全社会的主旋律。想到这些,年轻的张金麟备感振奋,决心更加发奋学习,早日投身国家的工业化建设。
  在哈工大学习的5年,快乐而充实。数学、材料力学、理论力学、空气动力学等核心基础课的学习,为张金麟学好动力专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工程思维也在他的头脑中渐渐形成。除了学习专业知识,同学们还常常一起参加生产劳动。到大直街上的建设工地挑土篮,每天可以赚到1.28元。虽然辛苦,却不觉得累。

一波三折的毕业分配

  1960年毕业分配,和5年前填报高考志愿时一样,张金麟又经历了一次意想不到。他的毕业分配可谓一波三折。本来已被分配到天津大学,不久又被通知到哈尔滨汽轮机厂某研究所。做好准备去汽轮机厂的他,再次得到改派通知,但去什么地方、什么单位却一无所知。
  作为一个即将大学毕业、时刻准备为国家建设奉献一切的热血青年,一切服从组织分配的思想早已深入骨髓。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直到自己和另外两名同学一起被带到大连某基地时,仍不知道自己所在的是什么单位,只是每天接受培训和体能训练,随时准备出发到“最边远最艰苦的地方去”。
  这样的训练持续了3个月。一起参训的300名学员陆续被分配离开基地,而张金麟和另外3名学员仍被留在基地,被要求做好一切思想准备。这时的张金麟已经意识到,自己即将从事的会是一份很特殊的工作。所以,他只是按要求做好思想准备,参加训练,不去想也不去打听自己的分配问题。终于有一天,他和另外3名学员被送到了北京,工作单位是国家某重大工程总体研究室。
  这项国家重大工程在新中国的历史上,是一项“前无古人”的伟大事业。在国防科技战线上,这项型号研制事业具有开创性的重要意义。而张金麟的工作就是中国第一代某型号产品的研制。
  当时的中国,工业化水平还很滞后。第一代型号产品的研制,一无权威,二无经验,三无外援,举步维艰。但是,年轻的张金麟却没有被起步的艰难所击倒。他和同事们一起,从调查研究、收集资料入手,打破常规,边研究、边设计、边生产、边基建、边试验……那时,美、苏、英、法等国对我国实行技术封锁,仅有的一点资料都是英文的。所谓资料,几乎全是英文的显微卡片。于是,张金麟又以刚到哈工大时学俄文那样的劲头,开始了钻研,每天边学英文边用显微镜看卡片。“那时候,如果能从哪里找到一篇跟专业相关的文章,那真是如获至宝,第一时间就要把它吃透,消化掉。”时隔多年,张金麟仍清晰地记得当时对新知识的如饥似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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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金麟院士在科研现场(资料片)

 搞型号研制,除了要学习新知识,建立系统思维概念,还要去协作单位现场学,到一线去工作。没有星期天,没有节假日,没有时间享受家庭生活,带着一腔热情,凭着一股干劲,张金麟和同事们来到了位于四川偏远山区的“三线”地区。在协作单位相对封闭的环境里,有的同事想不通,作为国家重大工程总体部的设计人员,不是从事尖端的理论研究,却要面对枯燥而繁杂的基础性工作。张金麟却从没想过这些问题,他每天想的就是怎样完成施工图纸,怎样安装试验台架。在他的内心深处,无论是做理论研究,还是搞现场试验,都是为了尽快完成型号任务,所以组织安排干什么就全力干好什么。“我的想法很简单,为了早日完成任务,就是一门心思,埋头苦干。”回忆起当年的情景,张金麟感慨,这种认准目标就不放弃、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也是他在事业上不断取得进步的重要因素。

困境中的执着坚守

 当时的中国正处于三年自然灾害困难时期,在“三线”地区,生活艰苦程度可想而知。房子是自己搭盖的简易草棚,远看像村庄,近看像民房。四季阴冷潮湿,一年中有一半时间见不到太阳。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作为试验台架专业组长和技术骨干,张金麟和同事们一起完成了施工图纸,安装了试验台架,实现了调试一次成功、运行一次成功。这标志着他们完成了中国第一代型号产品的陆上试验。

  搞试验,几乎是一种苦行僧般的生活:每天天没亮,就坐着小火车去车间配合施工,步行去码头配合试验,一去就是一整天。冬天遇到风沙和下雪就更难了,特别是雪天,还没走到目的地,衣服已经硬邦邦的了。随着研究的推进,张金麟又随队从四川转战辽宁葫芦岛附近的一个海岛。荒凉的海岛四周是无边的海水,一年到头刮大风。很多人说:“葫芦岛一年只刮两次风,一次刮半年。”在海岛上,主食供应只有高粱米和玉米子,只有籍贯在南方的人才供应几斤大米。蔬菜就更谈不上了,除了大白菜就是土豆。每个月只有3两油,半斤肉的供应也不能保证。晚上在车间加班,就带个玉米饼子放在暖气上。当时不管是谁有机会回北京,回来时就会给大家带些挂面,再去排队买2斤肥肉带上。
  无论工作和生活条件如何艰苦,张金麟始终全心投入,忘我工作。自从跨进型号研制这个门槛,就心无旁骛。对于事业,他总是放不下;对于生活,他却缺席太多。作为父亲,孩子出生时,他不在场,妻子分娩前一个人从四川坐火车到沈阳的姐姐家里;作为一家之主,从四川搬家到武汉,他没帮过手,甚至都没有回去看一眼,只能托同事帮忙搭把手;作为独子,母亲病危,他也没顾上回家去看看。
  由于历史原因,在“文化大革命”后期,这项型号研制任务中断。承载着国家重大战略任务的项目中断,对从事研究设计的张金麟和同事们来说,其中的苦闷和彷徨无法用语言形容。在特殊的境况下,不断有耐不住寂寞的人“出走”,到外边去谋发展。每走一个技术骨干,身为研究所所长的张金麟都着急上火。因为他坚信,型号任务还会重新上马。到那时,如果没有这些技术骨干,任务怎么完成?为了稳定队伍,张金麟一直上下奔走,找任务,鼓士气,历尽艰辛,寻找项目。有些不起眼的小项目,有的单位不屑一顾,张金麟却都承接下来,带领自己的团队踏踏实实、一丝不苟地完成。
  就这样,张金麟带领全所人员一起走过了最艰难的几年,时刻做着“打大仗”的准备。
  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张金麟盼望多年的型号任务终于恢复。年过花甲的张金麟不再担任所长,却挑起了更重的担子,担任某工程型号总师和工程总师,开始了更为忙碌、更为充实的人生之旅。


从战斗员到最高指挥员


  新的任务总会面对新的挑战,由于缺乏经验,部分人才流失,再加上技术上没有预研储备,型号工程上马后,每一步都步履维艰。
2000年,张金麟接过国家重大工程总设计师的“大印”,工作的担子更重了。作为总师,张金麟每天面对的是要过的“关”、要越的“坎”。每当一个影响进度的重大问题出现时,大家都习惯性地等着他“拍板”。大关大坎面前,张金麟总是一马当先,先稳军心,再寻对策。
  一个项目由多个系统组成,仅非标设备就达几百项,上万台(套)之多,主要协作单位多达上百家……系统多、专业多,需要协调的面广,需要解决的问题不计其数。但是,为了向党和国家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张金麟从未有过任何怨言,每天奔走在不同城市,与系统责任单位讨论设计问题,和生产厂家研究生产质量问题,同技术人员分析技术故障。每过一道“关”,都要反复研究,不断探求。他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多方收集信息,深入实际调查研究,反复分析论证,被大家公认为“解决问题专家”。无论是团队里的技术人员,还是协作单位的合作者,每个人提到张金麟,都会想起“权威”这个词。大家都说,遇到棘手的问题时,只要张金麟总师在,就感觉有了“主心骨”。
  张金麟的权威,不在于他拥有的教授、博士生导师、院士头衔,也不在于他曾获得的多项国家科技大奖,而在于他总是能在重大问题前果断决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复杂的问题梳理清楚,找出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在一次方案设计中,在对某事故的一个设备取舍问题上,出现了不同意见,争论一度十分激烈。当大家把目光投向张金麟时,他冷静地从产品的尺度和布置空间的全局性出发,果断决策,另辟蹊径解决了难题,做出了令大家信服的分析论证。
  这样的事情,在张金麟的工作中,早已成为家常便饭。数年如一日,每一天,都是艰难求索;数年如一日,每一天,都是全心投入。
  张金麟的权威,还在于他独特的工作方法。他自创的故障排除法,自己戏称为“考古法”。在解决技术问题时,很多人都领教过“考古法”的韧性和威力。有一次,某阀接管焊缝出现问题,现场的技术人员都没找到出现问题的原因。张金麟从工人的资质开始查起,再追查探伤片子检查的全过程,一步步回溯,一个个细节排查,最终准确地找到了原因,难题得以解决。
  一个个事例,一根根银丝,让同事们真切地感受到,权威的背后,是专注,是艰辛,是倾心付出。满头银丝的张金麟,有一个叫得很响的绰号——银狐院士。说起这个绰号,张金麟笑着说:“可能因为遇到问题我总是一追到底,有点苛刻吧。”其实,“银狐院士”是同事们对总师的尊称。在问题面前,张金麟从不回避,总是身先士卒,亲自排查,主动承担责任。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和敏锐的洞察力,令同事们佩服不已。
张金麟的敏锐,源自他对问题的深入研究和准确判断。从参加工作开始,他就保持着一种对工作精益求精、对问题一竿子插到底的态度。工作没两年,别人就称他“教授”。单位派他去实习,学习专业技术,没过几天,他就回来给同事们讲课。好多比他工作时间长、资历老的同事,都心甘情愿地坐在台下听他讲。他讲得透彻,大家听得起劲。
  他常常与同事讨论技术上的问题,善于帮助年轻人拓宽思路:左一点会怎么样,右一点会怎么样;正会怎么样,反会怎么样;前进一步会怎么样,后退一步会怎么样……无论大事小事,不管什么问题,他总是样样都考虑到,思维缜密。很多时候,他拿出的方案都令大家叹服,无可挑剔。
殚精竭虑终不悔和张金麟一起工作久了,很多人渐渐发现,总师其实很多时候不会轻易表态。但只要他正式做出的表态和决策,总是令大家心悦诚服。型号研制事业事关国家安危,他当然不能轻易表态。在各种协调会上,在做出决策之前,他总是先听取各方意见,提出能想到的所有问题,启发大家一起思考,多角度权衡利弊,最后再做出决断。所以,他的决定往往都是掷地有声、无懈可击的。
  同事们常说,张金麟善于协调各种关系,与协作厂家之间、与使用方之间,都是如此。在处理各种复杂的问题和关系的过程中,他力求绕开矛盾,追求和谐;力求皆大欢喜,追求共赢。他常说,人与人之间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是因为立场的不同,才会产生不同的观点和看法。争论也好,分歧也罢,大家都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型号研制任务。每当大家为了一个问题争论不休时,他总是主张换位思考。他总能站在全局的高度,从国家整体利益出发,从型号产品可运行性的角度出发,循循善诱,引导大家站在对方立场,尽量去考虑和体谅别人的难处。他常对年轻人说:“虽然大家来自不同的单位,但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党和国家把这么神圣的使命交给了我们,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张金麟十分重视协作精神,十分感恩母校留给他的深刻烙印。“当时有句口号——为祖国健康工作50年。大家都很重视体育锻炼,每个班级都有专门的小组。如果全班体育都合格了,那是非常光荣的。”张金麟说,“我百米不行,我们班同学就在体育场一起帮我练习。同学之间相互帮助、班集体团结向上的氛围,对我影响很大。哈工大给了我艰苦奋斗、勇往直前的勇气和信心,使我能在工作中一次又一次克服困难,顺利完成每一次艰巨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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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金麟在母校90周年校庆时回校作报告(资料片)

  张金麟是公认的技术权威,身担要职,但只要有人求教,不管分内分外,他从不推辞。有一年,临近春节时,一位部门主任将一份300多页的系统研发平台方案交给他,想请总师给把把关。按说,这事不归总师直接管,而且赶上过节,他也不必着急。但令这位主任感到意外的是,春节后第一天上班,总师就将那本厚厚的方案还给了他。他翻开方案一看,几乎每一页,都写好了批注,甚至连误用的标点都被标注了出来。
  对于事业的付出,让张金麟几乎没有休息时间,更谈不上享受家庭生活。两个孩子在外地,老伴患病,生活不能自理。前几年,为了照顾老伴,他常常带着老伴一起出差。在试验的关键阶段,曾经有整整两年时间,他带着生病的老伴一起驻场。每天忙完工作上的事,再回去张罗老伴的饮食起居。有一次,为了主持事关型号产品未来发展的系统研发平台设计稿的研讨,张金麟带着老伴赶回武汉,就去了会议室。中午,当他从会议室出来时,却看到浑身湿透的老伴在大雨中不知所措,他的心一下就碎了,二话不说,立即冲进大雨中,把老伴领回家。回到家时,老两口都已浑身湿透。但当下午的会议开始时,张金麟又精神抖擞地准时出现在会议室。

后 记

  张金麟是公认的技术权威,身担要职,但只要有人求教,不管分内分外,他从不推辞。有一年,临近春节时,一位部门主任将一份300多页的系统研发平台方案交给他,想请总师给把把关。按说,这事不归总师直接管,而且赶上过节,他也不必着急。但令这位主任感到意外的是,春节后第一天上班,总师就将那本厚厚的方案还给了他。他翻开方案一看,几乎每一页,都写好了批注,甚至连误用的标点都被标注了出来。
  对于事业的付出,让张金麟几乎没有休息时间,更谈不上享受家庭生活。两个孩子在外地,老伴患病,生活不能自理。前几年,为了照顾老伴,他常常带着老伴一起出差。在试验的关键阶段,曾经有整整两年时间,他带着生病的老伴一起驻场。每天忙完工作上的事,再回去张罗老伴的饮食起居。有一次,为了主持事关型号产品未来发展的系统研发平台设计稿的研讨,张金麟带着老伴赶回武汉,就去了会议室。中午,当他从会议室出来时,却看到浑身湿透的老伴在大雨中不知所措,他的心一下就碎了,二话不说,立即冲进大雨中,把老伴领回家。回到家时,老两口都已浑身湿透。但当下午的会议开始时,张金麟又精神抖擞地准时出现在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