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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指导老师——刘锐

 

尹逊波


  初见刘锐,是在留校的试讲现场。作为专家的他开始并未发言,一张嘴就有点坏笑地看着我,然后蜻蜓点水似的问了几个问题,看似简单实际却非常深刻和尖锐。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几个问题,也因此对这个“坏坏的”老头有了很深的印象。时至今日,虽然我认为自己还达不到他对这门课程理解的高度,但是对很多东西的理解也变得透彻和深刻,我也已经开始理解他的举动:作为常年在教学一线的教师,他对某些概念的理解已经融入血液当中了,因此希望别人也能体会到他自己的感受。但对当时刚博士毕业的我来说,感觉就不那么美妙了。大一虽然学过这些基础课,但里面的某些细节已经被时间逐渐吞噬,再加上面试多少有些紧张,狼狈程度可想而知。
  好在我还是顺利地留校了,被系里分到了工科数学分析教研室。教研室主任告诉我第一年以听课为主,而给我指定的指导教师就是高等数学的教学带头人——刘锐。当我怀着崇拜的心情兴冲冲地去见这位名师时,才发现原来他就是面试时的那个“坏”老头。说实话当时还是有点怵怵的感觉,想来是面试留下的阴影。我们的谈话还是从面试问题开始的,刘老师侃侃而谈地说起了那几个问题以及他对这些问题的理解。我一边倾听他的讲解,一边观察着他眉飞色舞的表情,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被他的慈祥和蔼感染了。看着他,你能感受到他对教师这个职业从心底发出的热爱。我虽然留校当了老师,但当时这种感受其实是没有那么强烈的。
  之后,我按部就班地开始跟着老教师们参与教研室的各项活动——监考、改卷、聚餐,和刘锐老师的接触渐渐多了,也更多地认识和了解了生活中的他,知道了他也是吉林大学毕业的,作为校友让我感觉关系就更进了一步。这时候的刘锐已经年过六旬,但是却非常健谈,可能是作为老师的一种职业病吧,他非常能说且爱说,常常给我们讲系里过去的一些人和事,讲系里每个老师的情况。有些事情虽然在其他人那里我也听说过,但是每次他讲却能讲出另外一种味道,故事开始前眼神已经开始发亮,不自觉地就吸引住了你,简单恰当的手势增强了故事的层次感,再加上风趣的语言,使我们几个年轻老师都爱听他讲故事。那时候的我一直在想,他上课又是什么样子的呢,也和讲故事一样吸引人吗?
  终于等到了9月份开学,可以领略哈工大名师、教学带头人——刘锐的风采了。虽然听过无数堂课了,但作为教师这个角色向老教师听课学习还是第一次,多少有些新鲜感。还没想好怎么调整呢,就已经被吸引了进去,很快我已经忘了自己的角色了,不知不觉地一堂课就结束了。这种感觉像是在欣赏一场交响乐演奏,时而低沉时而高亢,有高潮有起伏,让人心旷神怡,最简单最直接的感受就是舒服。课间的5分钟休息,让我突然清醒了过来,我不完全是来享受这样的听课过程,因为未来我不是听众,而是那个演奏者。于是我开始更多地关注着他课题的引入、中间的衔接、内容的展开、讲授的深浅、最后的总结等方面,第二堂课下来的最直接的感受是自然。10年后的今天,我已经领会到了,舒服、自然才是课堂教学的最高境界,不仅听者如此,我想讲授者亦如此。
  就这样我一直坚持着听了刘锐老师完整一年的课程。说实话工作了以后杂事很多,能坚持听完整一年的课程是很不容易的,我想刘老师课堂的魔力是我能坚持下来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刘老师上课什么都不带,拿起粉笔就是一堂课,粉笔就像跳跃的音符一样,掌控着整个课堂。他也不需要教案,因为教案都在他的脑子里,当年的我望尘莫及时还曾用“他讲了几十年了,太熟了”这样的借口安慰着自己。到工作10年之后我终于体会到,只有对教学热爱、对学生热爱的人才能对自己要求如此严格。也只有对自己的要求如此严格,才能在课堂上如此行云流水,学生的喜爱也才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本能地传递。刘锐老师的名字已经成为一个符号,一个学生心中的神、老师眼中的丰碑——难以逾越。
  和刘锐老师相处了5年,从我第一次站上讲台到逐渐成长,再到成为被多数学生认可的老师,我一直最感谢他。刚授课第一年,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接踵而至,比如学生课下不擦黑板老师该怎么办?有学生迟到了是让他进来还是撵他出去?比如课堂有学生玩手机不听课管不管,课堂睡觉管不管等。每次碰到这种问题,我一下课就奔向刘老师,向他请教该如何处理。他听完后没张口说话之前总是露出标志性的和蔼又带点“坏坏的”笑容,然后才给出各种我意想不到的方式供我选择,有些比较任性、有些比较亲民,但都带着东北人那种直爽豁达的特色。这些和他授课方式一样都被我拿来借鉴,但他还告诫我,不要完全照搬他,“讲课要形成自己的特色”。授课到第三年、第四年之后我渐渐地理解了他这句话的深意,我不可能完全成为他,按他说的,也没必要成为他。
  经过5年课堂和学生的亲密接触,我已经对教师这个职业已经有了刘锐老师的那种强烈的热爱,我也能体会他为什么又在5年后退休时选择了去威海校区继续工作。说实话当时我只是稍稍有些遗憾,因为此时我已经比较任性地把他当成了我的父亲一样,什么问题都愿意向他请教,我总觉得很多很多东西我还没学到他就退休了。和他交流的机会逐渐少了,但是每次有问题时我还是会第一时间想到他。《工科数学分析》教材的第四版、第五版修订时,在我的请求下他又义务地当起了审稿人,给出了很多建设性的意见。常常是我随时随地一个电话,就能和他聊上一个小时,现在想来我真是有点自私,但他每次都不厌其烦。记得还是那熟悉的带点“坏笑”的声音,问个问题考考我,然后就是我们一起探讨,他会给出他详细的想法,电话里解释起来有时比较费劲,常常需要重复说上好几遍,最后解释得他都笑了,“好吧,我再这样给你解释一遍。”他非常聪明地修正着课堂授课和电话授课的不同节奏。他的和蔼也成了我“得寸进尺”继续给他打电话的理由。
  又是5年时间,突然听说他今年已经不继续在威海上课了,我的心突然就“咯噔”一下,因为我知道就像剑客剑不离身一样,教学对于他同样等同于生命。后来听说他已经生病,他回到哈尔滨家中时我去看他,和以前一样我们谈论的还都是他心爱的教学方面的事情,此时我才又能看到他眼神中那种久违了的亮光,眉飞色舞的表情,这让我想到了10年前我第一次正式拜见他讨论问题时的情境。走出他家门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替他难过,因为他没法再和他心爱的学生在一起了,而这才是他最看重的。
  最后一次见到刘锐老师的时候,虽然只比上一次过了短短一个月时间,明显觉得他又苍老了很多,腰已经不能完全挺直了,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我依然和他探讨着数学教学中的问题,单位学校的故事等,因为我知道那会让他感受到片刻的快乐、心情的愉悦。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俩说话时坐得很近,但我觉得离他已经比在威海打电话时还要远。他那时不经意的一句“我还有好多事没做”没想到竟成了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学校教学会议的现场,旁边很多老师听到这个消息都潸然泪下。我认识的很多三四十岁的哈工大老师都是他曾经教过的学生,大家听到这个消息后都唏嘘不已,他的讣告刚挂在网上几天,点击率就已经上万。我粗略地算过,他工作40余年,教过的学生至少超过了5万人。但是我知道他认为这还不够,他那句“还有好多事没做”是他心中未完成的教学任务。如今这些任务将由我和他指导过的老师继续替他完成,现在我每次讲课时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像是有个人在给你鼓劲,一直让你充满了激情和动力。以前有人问我一上午上4节课累不累时,我有时会说累,现在我会摇摇头告诉他们,我很幸福!


(尹逊波,哈工大数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