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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教60年杂记

齐毓霖

  从我1950年初来到哈工大向苏联专家学习,并给学生讲授“机械零件”这门课,到2012年4月我指导的最后一位博士生通过答辩为止,我在教学科研第一线工作了62年。回顾62年的教学科研生涯,我想谈一谈自己的心得。

我的教学工作体会


  教师一辈子不能只讲一门课、只用一本讲稿,每次讲课都要有新内容,要加入科研上的新成果。教师要努力扩展自己的知识面,这对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非常有益。我从1953年开始给当时专修科学生讲“机械零件”大课,也是所谓的“三门”教师(即由家门进学校门,再进教学门)。我到哈工大后开始学习俄语,后来跟苏联专家学习,转身就拿着听专家课的笔记本给中国学生上大课。我当时既没有教学经验,又没有生产实践知识,确实压力很大。记得听过我第一次讲大课的曹聚盛同学(工作后曾任哈尔滨量具刃具厂总师)曾经对我说过:“齐老师,我记得您第一次给我们讲大课时还很腼腆。”为了讲好课,我到处查找资料,丰富授课内容,常常备课到深夜一两点才休息。万事开头难,此后我通过下厂生产实践、参加机械零件实验室的建设和科研工作,积累了实践经验后才逐步提高了自己的教学水平。我从教以来讲过“机械设计”,曾为只有初中水平的11个老工人专门编写了适合他们水平的齿轮课讲义并讲授这门课,还为研究生班开设过“摩擦学”。“文化大革命”后由于缺少物理课教师,身为系主任的我又去给一年级的同学讲物理课。其中的“相对论”这部分内容我没有学过,通过自学并向物理课教研室老教师请教,总算把它弄懂了。刘德本校长还亲自来听过这门课。
  教师讲课要力求精确和有深度,在讲课的同时要注意传授正确的思维方法。比如机械设计中常用的“安全系数”,我们在讲课时可以简单地对同学讲“为了所设计的机械使用安全起见,所以要在设计时留有余地而采用安全系数”。我们也可以从哲学的角度来说明安全系数的含义:它反映人们对客观事物的认识都是相对正确的,需要不断完善而接近绝对真理;同时讲清客观实际是变化的,例如同一工厂生产的各个批次的钢材强度都不相同,存在着差异。我们所建立的设计模型和实际不尽相同,所以才出现“安全系数”。这样讲课同时也可以教给学生正确的思维方法。作为教师应该以严谨的态度治学和教学,这才是对学生负责任的态度,这是我多年来从教的经验。
  教师既要传授知识又要关注学生在政治和品德上的成长。在欢送大会上我总是关照同学们,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千万要把好“三关”,即政治关、经济关和生活作风关。人们一般认为教师就是教书的或者说传授知识的,我觉得教师在传授知识的过程中也可以对学生进行爱国主义教育。我在每年学生毕业欢送大会上都会讲这么一件我亲身经历的事,即美国人是怎样看待中国人的。记得抗日战争胜利后,原金陵大学校长、美国耶鲁大学历史学教授贝德士博士回南京后暂住在我家中。他有一次给美国国务院写报告评价当时中国的形势,里面写道:“在一个充满瞎子的国度里,一只眼睛亮的就是皇帝!”在同学们毕业离校前,我心中常常会涌出一种特殊的感情,想对他们说:同学们,毕业离校后在漫漫的人生路上,你们可要走好呀!即使是对其他学校的学生,我也给予热情的鼓励。有一次邓宗全(现任哈工大副校长)突然通知我:“北京507所所长要去您家看望您。”我很疑惑,在业务上我和507所并没有联系啊。这位客人到家后我才认出,他是西安交通大学谢友柏院士培养的第一名博士生虎刚同志。虎刚在和我的交谈中回忆起他攻读博士学位时,遇到学术上的困难,想终止学习。我的好友谢友柏同志要他到各校去转一转,和一些从事与他课题相关研究的同行交流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他回忆起当时我鼓励他不要退学,并讲了一个比喻:“搞科研就好比爬山,越接近山顶坡度越大,一旦你过了顶点你就成功了。你现在是处于接近顶点的爬坡阶段,要坚持下去!我相信你一定能克服这个困难!”然后和他讨论了技术上的问题。他说:“齐老师,您对我的鼓励我是不会忘记的。”
  教师除了在教室中和学生交流外,还要经常定期深入学生之中,和同学们进行交流、谈谈心。我在任系领导期间,坚持每周两次和系教学秘书赵汝祥同志及学生辅导员侯庸同志深入学生宿舍看望同学们,并因此救过一位同学的命。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某年的国庆节,当我和辅导员侯庸同志到二宿舍看望学生时,发现一群我系学生围着一位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的同学,大家不断用手拍打他的脸,同时不停地喊着:“你醒醒呀!”经了解,在国庆节前夜,这位从没喝过酒的同学一时高兴喝了一瓶白酒,醉得一夜没醒过来。这是酒精中毒!我们急忙找车把他送到医大,经过抢救他才苏醒。系领导救了学生一条命的事就这样流传开了。
  从教62年中,我还教过工农调干生、工农兵学员,也教过边在工厂工作边上我校夜大学的工人和干部。这批学生实践经验丰富,毕业后大多被提拔到领导岗位。他们在旧社会处于社会的底层,而一旦有了文化,走上领导岗位,对教过他们的教师是非常敬重的。最近原哈尔滨量具刃具厂厂长蓬铁权从美国回哈尔滨和一些老友相聚,特意邀请我参加这次聚会。聚会的主持人是我校工农学员班的薛国丰同志。入哈工大前他是在解放战争中负伤的复员军人,文化水平较低,学习相当困难。他的“机械零件”课是我教的,一直很感激我。他毕业后任哈尔滨量具刃具厂块规车间主任,退休后自办一个块规厂,效益很好。我教过的夜大学生邵奇惠是林机厂的工人,后入哈工大夜大,毕业后回厂任设计科长,改革开放后他升任哈尔滨市委书记。有一年春节市委召开联欢会,他特意把我接到会场。在开会期间他请几位市领导到我的座位前介绍说:“这是我的老师!齐老师!”当时我很激动。另一件使我难忘的事是关于我的学生王九春同志,他原是牡丹江北方工具厂工人,后来在我校工农班学习。他学习成绩较好,被留校任教师,几年后他又回原厂任总工程师。回厂后他每次出差都来我家。有一次他去北京出差并约好回来时再来看望我,可等了一个多月也没等到他。我就打电话给他,结果出乎我的意料。他的夫人说:“老九已经走了,他临终时留下一句话:千万别告诉齐老师!所以没敢告诉您。”索沪生是“文化大革命”中的工农兵学员,我是他们的班主任,曾带领着他们去上海进行工厂实习。毕业后她想去英国攻读硕士学位,当时英国拒绝承认“工农兵学员”学历。根据她在校的学习成绩,我以系主任的名义用英文写了一封推荐信,在信中评价她是一位杰出的(excellent)学生,她终于被录取了。学成后,她成为中国第一个获得“物流学”硕士学位的人,回国后任中航海物流分公司经理。哈工大90周年校庆时她和她的先生带了一束鲜花来看望我。临别时,我把他们送到门口。他们走到二楼时,她又跑回三楼对我说:“齐老师,请允许我拥抱你一下!”


我的科研工作体会

  我这一生从事的科研项目可分成两个阶段:在改革开放以前,我受海外关系影响,因政审条件的限制只能从事民用研究。在1962年我和硕士研究生张成洛同志研制成我国第一台谐波传动器。它的原理是将齿轮变成一个柔性软齿轮和一个刚性内齿轮相啮合来形成大的传动比。这台谐波传动器体积小、重量轻,而且强度、啮合度和效率等方面均经过台架实验。另一个项目是研制一台超高压(1 000Mp)下测试油黏度的仪器,该项目获得航天部科技进步二等奖,它是我和博士研究生李新元共同完成的。
  改革开放后取消了“政审制度”,我就全力投入航天科研工作。我和研究生江廷雄同志在航天基地完成了小型发动机改造研究中的轴承润滑系统改造,通过鉴定并获当时的航天部科技进步一等奖。这个奖得来不易,改造后的发动机要在鉴定会上进行点火试验鉴定,我们负责的润滑系统改造项目鉴定时,发动机点完火之后试车员发现喷出的火颜色不对,立即紧急停车宣布试验不成功。基地司令员是个老干部,当时就发火了,他命令道:“明天再搞不好就要你们的脑袋!”全厂工人连夜加班检修。我们也从川东达县县城赶到在山沟里的试验场,参加分析、排除发动机故障。检修好后厂领导对我说:“齐老师,您年纪大了,去招待所休息吧!”到招待所后我也睡不着,就在窗户前向着试验室方向听发动机发动试车的声音。听过两声山沟里传出的巨大吼声后不久,和我们合作的赵刚同志坐吉普车半夜赶到招待所来,高兴地对我们说:“齐老师,行了!”第二天项目顺利通过了鉴定。此后我和王黎钦、古乐同志又完成了某所小发动机断轴故障排除研究,受到研究所的表扬。接着我们又和他们开始在航天研究院研究用于氢氧发动机的陶瓷轴承,经过近10年反复实验研究,通过了发动机地面点火实验和由航天部总师任新民同志主持的鉴定会的鉴定,获得航天部科技进步三等奖。1991年,清华大学温诗铸院士、西安交通大学谢友柏院士和我收到世界摩擦学会的表彰信件。2009年,我在全国摩擦学会上获得“摩擦学杰出贡献金质奖”(全国共10人)。在授奖大会上,我代表我的团队做了如下的发言:“在新中国成立60年大庆的阅兵第三方队展现的从小型到大型的导弹的研制工作我们都参与了,为此我们感到自豪!”回校后在教研室会议上,我将这一奖状转交给教研室,因为这是全体同仁数十年来共同努力的结果。
  在科研工作中,我感到要有锲而不舍的精神,任何研究不论成功或是失败都要有个具体的成果或结论,绝不能浅尝辄止、无果而终。每项科研从一个想法到实现,再到转化成产品,要经过一个漫长的过程。在我们对陶瓷轴承的研究中,从一个新的设想到将它用于产品花了近10年的时间。
  其二,要不断地拓宽我们的知识面。摩擦学本身就是一个知识交叉性很强的学科,我们自身的知识面却很窄,遇到问题,思路就不够开阔。我建议大家读一下控制论的创始人维纳博士写的《控制论序论》这本书,它讲述了这门学科的创建过程。开始时,维纳博士经常邀请一些医学、电子学、通信、数学等方面的专家进行交流,提出自己的观点共同讨论,探索怎样用数学来描述生物的控制行为,并把它应用到实际中去,逐步形成了控制论。
  其三,要提高自己的思想方法水平,要有创新精神,用正确的思维方法来思考科学研究中的问题。现在国外很重视这方面的教育,在大学中专门设置了培养思维方法的课程,比如“横向思维”,还有现在欧洲推行的“头脑风暴”。在我国的传统文化中可以看出,从我们祖先开始一直到毛主席都十分注意思维方法。如孟尝君养食客三千、成语中的“集思广益”、毛主席的《矛盾论》和《实践论》等,我们要很好地学习和运用。
  
一生从教的回报

 
  怎样评价我62年的从教生涯呢?我想用曾在哈工大博物馆中展出的一封信来评价自己,那是我的学生江廷雄临终前给我留下的,我至今还保存着。当时他已经毕业去福州大学工作,却突然被诊断出得了白血病。他的家庭也遭遇变故,刚刚办完结婚登记的夫人随即和他办了离婚手续。在双重沉重的打击下他写信问我:“齐老师,我该怎么办呢?”我给他寄去500元钱和一本英文技术书,要他一边翻译一边好好养病。不久后收到来信,这封信是由他的姐夫代写的,信的全文如下:“齐老师,收到来信,感慨万千。很不幸,廷雄已于1月22日9时30分停止呼吸了。他临终前交代一定要给您写信,转告几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敬佩的是3个人。笫一个就是齐老师,您是最好的导师,给了他许多许多,现已偿还不了;第二个是父亲,苦苦挣扎培养了所有子女,作为一个偏僻山村的农民,把八九个子女都送出去考上了大专中专、参加了工作;第三个,是他的一位同学,思维比他敏捷。他还回忆了在您家的日子,师母待他像孩子一样。本来他要自己给您写信,可是他实在提不起笔了。一直叫我给您写封信,我一直没有办法动笔,怕伤您老人家的心。在宁德地区第二医院时,他还说:‘谁能直面惨淡人生,谁就是强者。齐老师叫我好好养病,要我翻译些东西,可是我连最后的绘图都办不到了。’齐老师,您给了他很多很多,但愿您老人家节哀。有机会,我们会到哈尔滨探望您,您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学者、老前辈。望多保重。此祝长寿!1991年1月28日。”
  我一直保留着这封信,只想说明师生关系非同一般。常言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些都是非常正确的。我已年过85了,常常问自己:“我此生过得怎样?”那时我就打开这封信读一读,每当读到他称我为“最尊敬的老师和学者”时,我的内心就产生一种带有悲伤的成就感,我完成了一个普通教师应该完成的任务。每当我给新生做报告时都要给同学们读这封信,当我读完这封信后,我听到的是同学们热烈的掌声。我毕生从事教育工作,回首点点滴滴的往事时,我感悟到,作为一名教师,在和学生的接触中,我们的一言一行常常会对学生一生的事业起到我们想不到的作用。这就是我一生从教所得到的回报。


(齐毓霖,哈工大机电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