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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工大,我永远的财富

宋宝宁

  我的家乡是黑龙江省拜泉县一个闭塞的小乡村。没有公路,也不通火车。一到雨天,土路塌陷,连牛车都走不了。在村里读完小学,本来是要到乡里读中学的。 正赶上开门办学,几个村干部一拍脑袋,村里也办起了中学,也只好在村里读中学了。中学四年,几乎没怎么正经上课。那时我们还是十一二岁的孩子。农忙时帮生产队劳动,农闲时脱坯、烧砖、盖校舍。把学生当成不拿工分的劳力,大概是村干 部们办中学的目的。老师也是当时所谓的高中毕业生,现学现教。那时我的求知 欲很强,但村里几乎没什么可读的书籍,所以凡是带字的东西我都找来看,包括生 产队养猪养牛的普及读本。现学现教的老师们教的很多东西都是错的。因为我经 常自学,所以知道老师是错的,但是怕老师不高兴,也不敢说。

  1977年底有消息说恢复高考了,乡里组织了一次各村办中学的统一考试,我平时的自学发挥了作用。数学考试我有一道题没答上来,心里很不服气,于是在试卷的背面留了言:这类题老师还没有讲过,我也没有学过,请评卷老师考虑。后来老师们还把这事作为趣事来谈。

  因为这次考试,乡中学特地来人通知我从1978年1月初开始到乡中学集中培 训。从1978年1月到1978年7月高考,6个月时间,乡中学各科的老师们领我们 复习完了从初中到高中所有的课程。那一年我16岁,参加完高考,按老师的估算, 我应该有希望被录取。没想到我接到的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本甲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因此名噪一时,轰动四乡。40年时间过去了,我们乡也有很多人考上大学,但直至目前,还没有哪个人就读的大学能在名望上超过哈工大。

  高考5科,我的总成绩是358分。人学后同班同学间闲聊,原来好多同学的成绩都在400分以上,还有几位年纪大的同学达到了 450分!我能被哈尔滨工业大学录取,并且被录取的专业还是无线电工程技术师资班,我真是太幸运了。我想首先可能是因为我的年纪比较小,有可塑性。其次是我来自偏远的农村,可能在分数上有些照顾,再有可能就是因为我的数学和物理分数较高,数学89分,物理87分, 这两科平均起来还算可以。

  4年的学习时间,因为幼年时期对读书的渴望和书籍的缺乏,我在大学的图书 馆里读文史类的书籍所占用的时间,比学专业课的时间要多。所以我的专业课成 绩平平,也为后来转行从文从政留下了根苗。

  我班31名同学,有的同学出生于高级干部家庭,有的同学父母都是大学教授, 还有的同学出身于中医名门世家,更多的同学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只有我的家境最为贫寒。我固然没为我出身贫寒而羞愧过,更为重要的是,我也从未感觉到来自于我的同学对我贫寒的嘲讽和对我出身的歧视。我想,这可能就是我的同学们因出身好的家庭而与生俱来的教养。有的同学懂裁剪,帮我做衣服;有的同学多次领我到家里吃饭。我始终记得刚上大学时,我奶奶叮嘱我的话。我奶奶不识字,却一生开通,话语朴素但有哲理。我奶奶说:“咱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挺多事都不懂, 到了城里,要多长几个心眼儿,要跟好人学,跟着好人成好人。”我一个懵懵懂懂的农村少年,正是从我的大学同学们身上真正懂得了什么是平等待人,什么是尊重他人。我也从每一位同学那里学到了他们身上最好的一面。这使我受益终身。

  有好的教养的人,才能成就好的事业。40年时间过去了,当年的同班同学,有成为大学校长的,有成为航天系统司局长的,有成为国有资本投资公司董事长的, 有成为国家大型企业总工程师的,有成为外国著名学府终身教授的,也有同学自主创业,事业做得很大,而更多的同学成为博士生导师和专业领域内的技术专家。直到现在,我还是非常怀念当年用洗脸盆到食堂打来各种饭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喝玩闹的情景。大学四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漫长的人生和事业的旅程之中,我经常在想,除了专业知识,哈尔滨工业大学还给了我们什么?

  我想,首先是完全改变了我们每一个人的人生和命运,包括家庭和事业。哈工大名牌大学的光环也促成了我一生的好姻缘。我太太秀外慧中,品行端方,出身世家,祖上是大连地区有名的大盐商。祖家庄园至今犹存,还被当地政府列为非文化遗产保护单位。当年来家提亲的踏破门槛,对方不是出身官宦人家,就是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她却偏偏与我这个出身贫寒、其貌不扬的人结为夫妻。那时我唯一可称道之处,是有几篇小说在国内较有名气的文学期刊上发表,在当地业内也算攒了点人气。我老岳父、老岳母都是在旧社会读过洋学堂的人。按我老岳母的说 法,这个年轻人能在16岁考上哈工大,说明他很聪明好学;业余时间写文章,不打麻将不去玩乐,说明他很有上进心;待人谦和、心地宽厚、少年老成,这些都是将来能做大事的素质。我太太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在家中排行最小,是妈妈的心头肉,事事都听妈妈的,婚姻大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只可惜我直到现在,年过半百,也没做成什么大事,反倒是一生境遇多变,坎坎坷坷,起起伏伏。然而却始终是夫妻相扶相携,一路前行。有妻如此,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事。

  回首40年,虽然我毕业后只从事了短暂几年的专业工作,即转行从文从政,但我这一生却始终与哈工大捆绑在一起。从大学毕业到移民加拿大,我在国内整整生活工作了 20年。这20年生活和工作的过程,是一个完全消费哈工大名气的过程,即消费哈工大赋予它的每一个毕业生的荣誉的过程。这也是我内心对母校永远的愧疚,因为作为哈工大的毕业生,我未曾为哈工大增添荣光,却始终消费哈工大给予我的这份荣光。我的第一篇万字小说发表那年,我24岁,初生牛犊不怕虎, 带着小说草稿就去拜见一位有名的文学期刊的总编辑。先自我介绍,然后把稿件呈给老总编。老总编看了一遍我的小说稿,随即把我领到责任编辑那里。老总编特地交代说:“这位年轻人是哈工大毕业的,学理工的,后生可畏,我们要支持。”处女作发表了,心中得意扬扬。先给我们的老班长、后来成为哈工大副校长兼任威海校区校长的李绍滨大哥寄去一份,也给同班读书时的同龄好伙伴、后来成为哈工大博士生导师的徐国栋寄去一份。因为几篇小说的发表,我有信心去从事文字工作, 加之我不太喜欢工厂的人文环境,所以决定转行,到辽宁省委旗下一家社会科学类期刊社做编辑。作为哈工大的毕业生,我的业务能力不比文科科班出身的人逊色, 甚至更胜一筹,没几年即晋升为高级编辑职称,同时又被省新闻出版局授予“优秀编辑”称号。

  大学是传授知识的殿堂,大学也是陶冶人性的熔炉。而更为重要的,是哈工大教会了我们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所秉持的科学精神。这种科学精神就是严格、求真、客观、准确。这种科学精神,已与每一个哈工大的毕业生融为一体,时时刻刻都在自觉地规范着我们工作的每一个脚步,每一个细节。我的专业是电子工程,与法律毫不搭边,后来能到政法工作部门任职,看似机遇,其实就是这种科学精神长期实践的结果。哈工大毕业生的光环、哈工大毕业生科学严谨的工作精神、哈工大毕业生特有的缜密的逻辑思维能力,足以使我引起上级有关部门的注意。回顾到机 关工作的一幕幕,充满了戏剧性,我先是被指定陪同领导考察,然后是借调到机关工作,再之后是解决职务问题,并报组织部门备案,最后是不经过公务员资格考试而直接到机关任同级职务。其间还有一段有趣的插曲。我曾代笔写了一篇理论文章,经主管我们部门工作的一位省委老领导审核同意,以他的名义发表在中央一家理论刊物上。给高级干部的稿酬到底不菲,已经超过了老领导一个月的工资。老领导几次要把这笔稿酬给我,我当然不能拿,也不敢拿。最后是老领导把这笔稿酬捐给了希望工程。想起了我正式进人机关工作时,老领导代表组织与我的一次谈话。当然我也说了一堆感谢组织、感谢领导的套话。但老领导最后那句话让我至今不忘。他说:“你的文章我注意了,逻辑严谨,论述有据,有一定的理论功底。年轻人,好好干,凡是我所接触的哈工大毕业生,没有一个是差劲的。”

  往事如烟,却永远不会在你的记忆中消失。我们每一个人,有不如意时的沮丧,也有成功时的喜悦,坎坎坷坷才是真人生。我在国内工作整整20年。20年的 风风雨雨,所有的事情早已释怀。唯心中久久不能放下的,是我对母校的愧疚。母校给了我专业知识,给了我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的荣誉,也给了一个农村孩子完全不同于他父辈们的人生,而我却转行做着与我的专业毫不相干的工作。因为愧疚, 20年间,我很少与我的同学们主动联系;也是因为愧疚,20年间,我只回过一次母校。那次,当我走进大门,面对着庄严巍峨的教学主楼时,突然间,我泪流满面。

  我定居加拿大已经16年了,过着安静的自食其力的生活。我每天都要工作10个小时以上,同时还坚持我的自媒体网站青铜网的运作,希望能以历史辩证唯物的 观点,通过对中西方社会制度的分析比较,为中华民族的复兴与强盛鼓与呼。同时我也想证明,我们哈工大人,不仅在专业领域内出色,在跨界领域内也可以出色。青铜网已逐渐引起越来越多的关注,可能最终还是寂寂无闻,但我还是希望能在维持我生活的工作之外,再多做点事,以此来减轻因为放弃了所学的专业,内心永远存在的不能为母校增添荣光的愧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