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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1978

胡 安 仁

  1978年9月15日,作为哈工大78级研究生我有幸参加了首次全国留学生外语公开选拔考试。与TOEFL试题相比78年英语统考试题简直是小儿科一般不值一提。无奈今非昔比,当年全国报名者有14717人,八成考生名落孙山,及格者不足二成。这场留学生外语选拔统考是继1977年恢复高考和1978年恢复考研接连两大举措之后,国家又一重大战略步骤。

  太太的紧急电话

  那是1978年8月上旬某天,尽管年代久远,说不清确切时日,但那却是难忘的一刻。因为就在那两天,我那曾经令人困惑的人生发生了重大变化。

  当天是我哈工大学弟成炳煌和我两人七月中从哈工大考研复试后返回鸡西铁厂上班三周左右。我们俩是哈工大66和67届毕业生,后被分配到与专业无关的地方国营单位,1978年考研制度恢复,在此之前,我们一起报考母校在当地顺利完成初试。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我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在烟熏火燎的28立方米小高炉旁拥挤不堪的鼓风机房里和几位技工研究润滑系统改造问题。突然间,我看见炳煌老弟急急匆匆进屋找我,他神情严肃地说:“老胡,你爱人刚从她单位打电话到科里找你有急事,等你马上回去接电话。”

  我脑袋“嗡”的一下,顿时思绪纷乱,气急心跳。我迅速交代完工作,慌忙赶回办公室。我在炉渣铺成坑坑洼洼的小路上匆匆行走,平日里矿石粉碎机震耳欲聋的声音我已充耳不闻,铁厂工地四处弥漫的雾霾我更习以为常。慌忙之间我一不小心踩到路上的一块圆咕隆咚的黑焦炭,差点摔跤,路旁一位工人见后高声喊道:“嘿,胡技术员,咋的了?什么事这么着忙?”弄得我满脸通红,不知如何应答。

  我只好放稳脚步,以免张皇失措而引起议论。事实上,婚后五年,这是我太太第一次在班上给我来电话。我忧心忡忡,唯恐家里有人突然病倒,心儿直跳不停,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一七上八下。那一年我34岁,已是两个孩子的爸爸,女儿和儿子天天送去托儿所,生活颇有规律;岳父母不到六旬,身体尚可。当天离家上班时明明一切正常,现在何故却突然来了电话!要知道,20世纪70年代,家用电话是奢侈品,只有处级以上干部家中才能享受。若非什么特别大事,我们那样芸芸众生之辈岂有上班时间给家人打电话之理。哎呀,我太太究竟有什么天大难事,竟不能等到我下班回去商量,而却偏要兴师动众把电话打到单位搞得我忐忑不安?我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我心事重重,连跑带颠地赶到办公室楼下,“咚咚咚”三步并作两步蹬上楼梯,气喘吁吁地迈进二楼办公室,只见办公桌上放着那部“嗷嗷待接”的电话。说来也巧,技术组四位比我年长的技术员:组长付式尹、副组长周公余、赵三龙和祝铁铮也都在场,见我进屋他们聊天声戛然而止,四双闪亮的眼睛充满好奇地注视着我,显然也想知道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一个箭步窜到跟前拿起电话听筒紧贴耳朵,自我报名后便听我太太说:“我刚刚收到哈工大飞行器总体室吴瑶华教授来信,她已决定录取你为研究生,数日后你将收到正式录取通知书。她说你复试高等数学和分析力学两门课考试均几乎满分,她和室主任黄文虎教授都十分满意(吴瑶华教授是黄文虎的夫人,黄教授是国内享有盛誉的力学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曾任哈工大校长)。”

  我太太略微停顿,然后语调越来越激动,她一板一眼地说:“吴老师还告诉你,经哈工大飞行器总体室研究并获学校领导批准,决定推荐你参加9月5日全国首次留学生外语公开选拔考试,她建议你马上着手准备,全力以赴,切莫辜负校领导与黄老师的殷切期望。”

  “什么?参加出国留学生考试!我是不是听错了?”,我脑袋又“嗡”了一下,这回可比上回“厉害”得多。三分钟前我的忧虑显然是杞人忧天,取而代之“匪夷所思”的消息恰似平地惊雷,更如晴空掉下馅饼。事情如此突然,让人毫无思想准备。我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一下子呆若木鸡,愣在那里,一两秒钟内欲言无语。技术组办公室里静悄悄,除墙上旧电钟指针“嘀嗒嘀嗒”声音之外,毫无其他动静。我抬头扫视,发现老付等四人都静静地凝视着我,提醒我此非梦境。我轻咳一声,请太太把吴老师的信慢慢重念一遍,这时候我才完全肯定自己第一次并未听错。

  吴瑶华教授是国内飞行力学方面的权威,她特意来信的意思一清二楚,无非是让我立即付诸行动,莫等学校正式通知而贻误“战”机。导师对学生用心之良苦、考虑问题之周全,至今令人难忘。与此同时,我也想好了如何和同伴们解释。

  我向组长老付一五一十如实道来,旁人也坐着侧耳倾听。此时我学弟成炳煌刚刚从工地赶回,我向他微微点头感谢他费心找到我。然后,我又原原本本从头至尾复述一遍。要知道,1949年以来,国家只向苏联和东欧“社会主义”国家派出留学生。现在国家不但要重新外派留学生,而且要举办留学生外语“公开选拔统考”,这种事情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技术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不一会儿楼道里嘈杂的脚步声响,原来隔壁供应采购组和话务组的老张、老高和小李子也前来凑热闹,问这是怎么回事,我一时语塞,讲得有头无尾。技术组副组长老周是北京人,比我大9岁,后来担任鸡西冶金局总工程师。他口齿伶俐,前来相助,三下五除二便把事情介绍完毕。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感叹不已。

  来龙去脉

  当即我回到技术组,老付见成炳煌和我均在,便问我们复试详细情况,其他三位也蛮想知道来龙去脉。其实我们俩初复试一路顺利,堪说胜利在望,但多年我们都学乖了,关键时刻说话务必留有余地,以免一旦天有不测风云,不至于手足无措。现在事情略具端倪,无须再谨小慎微。我告诉大家说我俩今年五月在鸡西初试成绩在本系均名列第一,成补充说老胡初试五门成绩总分比他还高出40多分,在全校名列前茅。我赶紧解释说,初试成绩只提供复试资格,一切从零开始,但我们自知复试顺利,并不担心录取问题。

  电气技术员赵三龙是机电科的电气方面的“大拿”,他是朝鲜族人,1965年大学毕业。三龙为人直爽大方,说话不喜拐弯。他说:“小成和小胡,想不到你们俩还真争气,其实3月初你们报名时,机电科里议论纷纷,我们都为你们高兴,但也有不少人在背后说:哼,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研究生就那么好考?十几年前学的东西早就忘记了吧!哼!”

  老付十分感慨地说:“你们两位考得那么棒,真为你们高兴,其实并不意外,因为你们不但基础扎实,而且这几年也没白下功夫。”事后获悉,1978年全国首次考研,共有635000名考生报名,录取了10708人,占全部考生不到2%。

  成炳煌和我分别是哈工大67和66届毕业生,1975年起,我们感到读书即使无用,但也肯定无害,纯粹出于兴趣,我们在上班完成任务后抽时间不紧不慢地复习高等数学。到1978年考研前,我利用手中的明诺尔斯基编的《高等数学习题集》已解了3000多道包括微分方程在内的习题。这样,初试时我就不必费心复习高等数学。还有,炳煌原来学俄语,多少受点我的影响,他从1975年起改学英语,三年中有长足进步。我中学大学都学英语,1972年起因闲得无聊而捡起来,结果英语初试时我无须复习就考了95分。1978年全国工科机械类考研初试普遍考五门:高等数学,英语,政治,理论力学和材料力学。由于我们提前"准备",初试之前成炳煌和我便可以“集中优势兵力",主攻理论力学和材料力学两门。与大部分仓促上阵的考生们相比,我们俩“无心插柳柳成荫",几年前出于无聊解闷而读了些书,想不到如今竟为我们赢得了极大主动。

  技术组长老付是四川人,他为人正直善良,待人诚恳和蔼,工作认真负责,业务水平高超。老付来铁厂前是鸡西煤校基础课老师,多年来他曾教过高等数学、普通物理、理论力学、机械原理等一系列基础课程。他虽比我大六七岁,但仍然对物理和力学基本理论充满好奇心,具体来说,他对我复试考“分析力学”的经过颇有兴趣,问道:“在我印象中分析力学不但抽象难学,而且教材不易搞到。你考的是什么题目?又是怎样复习的?”

  我说:“分析力学考试中有两道题确实难以下手:一道为欧拉刚体动力学方程(Euler’s Equation of Motion)的推导,另一道则是利用拉格朗日方程来导出多自由度振动公式(Multi-degrees of freedom vibration)。”顺便补充一句,事后得知被我导师录取的其余几位师弟对这两道题均毫无头绪,束手无策。

  老付接着又问:“有关欧拉刚体动力学方程的内容,记得你们哈工大编的全国通用教材《理论力学》里好像也只是几句带过。你复习用什么教材?又怎么复习的?书怎么搞到的?”老付的问题如此到位得体,句句击中要害,更令我肃然起敬,我的回答是:“我用的是洛强斯基(Л.Г.Лойцянский) 和路尔叶(А.И.Лурье) 著的《理论力学教程》,苏联工科大学教材。这套书有一、二册,每册都有上、下两个分册,1958年高教出版社出版。复试前我把洛强斯基的第二册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啃了一遍,做到每条定理务必弄懂弄透。我的做法是:一直要到自己觉得搞明白后,合上书从头至尾推导两遍,直到能一气呵成、毫不卡壳为止。学习关键的例题时,我决不先看答案以致被牵着鼻子走,而是先用纸盖住答案,自己先试着解答,不到实在解不出来时坚决不看答案。这样读书当然比那种蜻蜓点水式看书表面上慢了不少,但却十分行之有效。”我的体会是,这种充分发挥独立思考精神的读书方法使自己较快地抓住问题的重点和关键,深人理解各种定理定律的来龙去脉,避免死记硬背,杜绝囫囵吞枣,学习时不必面面俱到,反而能够迅速达到举一反三、融会贯通、长期不忘的目的。

  老付对我的回答频频点头,称赞我们说:“看来你们两位不愧为好学生,确实掌握了做学问之道,难怪考得那么好。”

  老付的首肯令我颇为“受用”,实际上我更引以为自豪的是,我这次考上的飞行力学专业实非自己本专业,我原专业乃是导弹结构设计,1978年各高等学校均不招研究生,而吴瑶华教授的飞行力学专业,在哈工大也已多年没有学生。自己能在短短两个月之中重新学习一门新专业而且成绩不错,大大增强了我日后学习搞科研的信心。此外,在3月中旬理论力学初试那天刚拿到考卷时,6道试题有2道我一时心中无数,那可是久经“沙场”的我未有过的感觉。还好自己不但毫不慌张,且能一心二用:我一面“马不停蹄”地解答心中有数的题目,一面不断开动脑筋,琢磨不会的试题,幸而天无绝人之路,我终于在高压之下及时有了思路,最后考了92分。

  老付和我聊得越来越细,我一时也不曾顾及其他几位是否有兴趣,突然感到这样好像不太礼貌。我正欲转换话题,没想到另一位电气技术员祝铁铮竟然也听得津津有味。老祝是鸡西当地人,长得脸色黝黑但高大英俊。他人如其名,为人忠厚耿直,有啥说啥,8年中一直像兄长一般常常在为人处事方面及时提醒比较缺乏社会经验的成炳煌和我。那天他也忍不住对我说:“你学习方法非常对头,但你的洛强斯基《理论力学教程》一书又是怎么搞到的?这种宝贵的书籍在鸡西这种地方肯定也没有几本。”

  是啊,这个问题的确颇有意思,几十载之后回忆起来,我真感到冥冥之中好像真有一种无形力量驱使我购买并留下这套十分珍贵的教材。

  我说:“其实说来话长,这套书是我大学理论力学老师周科健推荐的,在我学完了他执教的理力课程后最后一次答疑时,他郑重地对我说:‘看起来你对力学有着比一般同学更大的兴趣,而且悟性也不错。’于是向我推荐了这套书,后来我好不容易在哈尔滨南岗新华书店花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才买到的。后来在我分配工作或搬家时虽然几次清理行装,还好都不曾舍得丢弃。那12年里,我对前途绝望,心灰意冷,许多大学教科书诸如《金属工艺学》《机械原理》《机械零件》《电工学》《空气动力学》等等教材统统被我付之一炬。唯有一些基础课教科书如:樊映川的《高等数学》,哈工大的《理论力学》,杜庆华的《材料力学》,明诺尔斯基的《高等数学习题集》,密歇尔斯基的《理论力学习题集》,还有就是这一套洛强斯基的《理论力学教程》,以及好多英语书我都设法保存了下来。在那几本爱不释手的书上,处处还可看见我当年努力学习时留下的疑点、体会和注解。结婚后,我明知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心里十分清楚那些书留在身边只能惹我触景生情,睹物思昔,但我偏偏又不忍心和它们彻底割舍。事实上我曾多次要点火焚毁,付之一炬,但临到最后一刻我又颤颤巍巍地把它们从灶坑里捡了回来,就好像心爱的恋人的情书一般,就是舍不得诀别。万万没想到,这些压在箱底3000多天,伴随我东跑西颠,从哈工大搬迁到解放军农场然后又折腾到鸡西钢铁厂而且业已微微泛黄的书籍,不但得以重见天日,而且居然都成了助我跳离苦海的‘法宝’!”

  我这一向以拙嘴笨舌出名的书生,那天竟能如此从容不迫滔滔不绝地冒出那一大通不着边际的“废话”,事后我自己也暗暗称奇。老付他们听了都默不作声,半晌一言不发,我的这番话是否也触动了他们的神经,会不会引起了他们共鸣?我不得而知。

  接到哈工大商调公函

  不一会儿下班时间已到,大家都纷纷骑车回家,各奔东西。次日我回科上班,下午张喜生科长找我谈话。没等我详细汇报,他客气两句后马上告诉我说鸡西冶金局上午刚收到哈工大公函商调我去哈工大工作,局里业已同意,明日起我就不必再来上班,安心在家里复习英语迎接出国留学生考试,也好为冶金局挣光,届时局里将一并为成炳煌和我开欢送会。后来获悉,鉴于我学生时代在校5年表现和考研时的良好发挥,哈工大不希望若干年后我研究生毕业之际再离开哈工大,就索性提前把我人事关系调了过去。

  当我走出科长办公室时一种奇异的感觉袭上心头,我也未曾料到自己鸡西钢铁厂8年生涯就这么快戛然而止,草草收场。母校教授们的信任与爱惜令我格外感动,我亦为自己终于重返本专业兴奋不已,但兴奋之余发现自己还似乎缺点什么。哦,对了,我必须要回技术组,向一起相处八载的老付、老周、三龙和老祝好好逐一道别,尽管这并非正式告别,因为不少事情尚无最后结果。不管我9月份出国考试结果如何,我再来鸡西钢铁厂的机会肯定无多。

  当天夜里我躺在炕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大约凌晨三点光景我依然无法人睡,不得不轻轻从那2×2平方米的火炕上爬将起来。我们的“房子”是一个用旧砖砌成,油毡纸铺顶,不到16平方米四面漏风的偏厦。除去睡觉和放置立柜和写字台的地方,屋里尚存不到6平方米活动空间。在昏暗的灯光下我披衣伏桌,挥笔疾书,给相隔千里之外成都、武汉和上海的妈妈她老人家、三位姐姐和弟弟详告最新消息,也请她们为我即将参加出国考试祝福,同时我给远在成都青白江农技校教书的老同学方家训报告近况。写完四封信,眼看天将放亮,瞧着炕上天天劳累早已进入梦乡的太太,五岁女儿胡敏可爱的小脸和那一岁出头虎头虎脑的儿子胡刚,我又轻手轻脚地爬回炕上补上一小觉。

  啊,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了,至少我今天不必再骑车去鸡西钢铁厂上班了。再见了,我的长达100个月的第一份正式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