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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章锦老师

李 玉

  2012年1月9日,我给在广东番禺的章绵老师打电话,祝贺他生日快乐。高高 兴兴聊了一会儿,章老师说,明天孩子们要“绑架”他去上海,又说他的宝贝女儿牛 妹(章晴)在抢他的话筒,急着要和我说话。牛妹是我多年不见的好朋友,接过电话 压低声音告诉我,章老师身体状况已经很不好了,这里确诊为胰头癌,他自己还不 知道。他们想带他去上海重新诊断,希望是误诊,万一确诊也可以就近照料和治 疗。我的心一下子拧紧了,这个病最后会很痛苦的呀!为什么好人会这么不幸!
  章绵老师是我大学里的任课老师,而我认识章老师其实比这要早得多。
  1972年,我从云南西双版纳回到北京,揣着口袋户口无所事事,看不到前程和 希望。章绵老师当时作为哈工大合作一方参加四机部某所的科研项目,在北京北 郊出差,1973年的一天,他来看望我爸爸(注:即李昌老校长)。闲聊间,章老师说 起他在哈三中读书的儿子。爸爸说,我这个女儿也是三中毕业的。章老师一点也 不客气,看着我说:“我儿子上三中可是凭本事考上的。”他意思是说,我上三中是高 干子女凭关系走后门。当时噎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是啊,我没有走后门,可 我也没考哇,是作为三好学生学校直接保送的。
  爸爸请章老师给我讲授高等数学。一星期后,章老师真的来了(可能也是想瞧 瞧我到底是块什么料)。在文改楼后楼,我们上第一课。那次讲的是极限,讲完之 后我问了一个有关极限理论的问题,章老师说:“问得好!这书上的讲法是唬工科 学生的,所以你不懂,我们学数学的不这么讲……”然后他就来了精神,干脆脱离课 本开讲。快到中午十二点,爸爸提着一大锅鸡汤匆匆赶来,三个人都好高兴。开饭,这是我的拜师礼。
  再一个星期天,章老师买了一本《计算方法》送给我以后我每两个星期来一 次。”这样,他收了我这个学生。此后的学习,是我自己看书做习题,章老师每次来 上课答疑,就这样差不多学完了一本书。有一段时间,章老师回哈尔滨了,爸爸请 了他们老清华的同学一中科院的研究员杨龙生先生代为上课。我去了两次就不 肯去了。爸爸问起,我说他讲得没有章老师好。爸爸责备我“你就喜欢名士派,章 绵就是名士派”。
  1975年我进了街道工厂,那是一个生产台式计算机的集体所有制工厂。其实 不应该叫计算机,应该是计算器,只是个头挺大。我作为高中毕业生,在厂里算是 文化高的了,被分配在技术组,参加PDP8机的模仿试制工作。约一年后,我琢磨 软件实现系统容错的问题,写一大堆程序,模拟与非门动作,跑到北郊章老师合作 的四机部研究所求教。章老师说“呵呵,你倒是把自己当成了机器了。”他其实是挺 赞赏我的。
  说起来,爸爸也是章绵老师的学生。1953年爸爸奉命调任哈工大校长兼党委 书记。虽说门出清华,但年轻时忙于革命工作,实际上没学到什么知识。章老师 1949年以数学、物理双学士毕业于南京大学(原中央大学)物理系,留校任教,在到 哈工大参加数学讨论班之际,被作为人才“扣下冶,从此留在了哈尔滨。50年代中 期,爸爸立志补课,接受教务处推荐,请章绵老师(讲师)做他的数学老师,利用晚上 时间,每周四学时为他讲授高等数学。
  师生之间谈话自然相对较多。章老师说:“要说真正有水平,那还是吴从圻。 吴从圻的论文发表在苏联数学杂志,评两个副教授都够格。”透亮的章绵老师毫无 习染,所谓文人相轻或同行是冤家等等,都距离他太遥远了。他无私的热心推荐引 起爸爸注意,于是请吴从圻老师为他授课并安排进一步的全面考察。1960年,爸 爸顶着巨大的压力,将26岁的助教吴从圻破格晋升为副教授。吴从圻教授后来在 模糊数学方面卓有成就,成为黑龙江省数学理事会理事长。这件事,如果说爸爸是 伯乐,那么章老师的举荐之功,功不可没。
  及至1977年恢复高考,我到哈工大7742班读书,渐渐看到了学校里章绵教授 更多的侧面。
  来我们班上第二次课,章老师就能挨着桌子叫出一串同学的名字,这么好的记 性,同学们大感惊讶。他上课空手而来,一短根生花的粉笔推导了满黑板的公式, 这下子一举镇住一大片。好玩的是他的不修边幅常常露出马脚,趣事横生(章老师 平时还是挺体面的)。如果不是在黑板前推导公式,他讲课喜欢在教室里踱步。有 一次他一边踱来踱去一边津津有味地讲课时,没管住脚下的鞋垫,半截鞋垫横出在 鞋帮外,像狗舌头那样一甩一甩,好多同学都看见了,大家都憋着怕笑出声来,又不 敢示意他。
  还有一次课间,小不点龚永红靠在教室窗口向外张望,边笑边大叫:“你们快看 章教授在干什么呢?”我们几个同学涌向窗口,楼外院子里一群小女孩在跳猴皮筋, 章老师站一旁观景,随着小女孩有节奏的步点,只见他的头和脚也跟着节拍一下一 下地点,他的脚也跟着一下一下地点,这个时候,他的心一定也像小孩子们一样健 康欢快。
  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停课三天的最后一天,我跑到章老师家。他问:“怎么啦?” 我说:“没考过试,害怕。冶(期中考试因修江堤劳动取消,期末数学分析是第一次考 试,心里没底。加上同学中传说,考题很难,女生考不过40分,能不害怕吗!)他说: “怕什么。”不慌不忙出了一大堆数学分析习题要我在那里做,一边还说“累死她。” 出门遇到过路的校工,向他打招呼“章教授忙啊!冶他语气重重地回答:“忙!烧一 把火‘烤’学生!冶
  第二天考场上,我答卷半截真的停下来,算算能得多少分,一看过了 40分,就 很安心了。那一次考试我95分。那个时期我有时候去章老师家问问题,都是数学 分析、离散数学等等,章老师的课我好像没有去答疑过,考试之前也从来不敢见他, 我怕他说“你来干什么?套题呀?”
  章老师对我们班同学特别有感情,班里只要有活动每请必到,每到必发表感 言,交换礼物等等小节目一件不漏。7742的同学们不大会忘记班里的舞会吧?伴 随着华尔兹优美华丽的旋律,章老师轻快地旋转着,把女同学们一个一个轮流带人 “舞池冶,引得男生们又羡又妒心里直痒痒,其中一些人经过努力终于从此扫了舞 盲,直追“舞星上将”。章老师不止一次说,他最喜欢的是59级和77级两届学生。 59级,正好是教我们离散数学的王义和老师那一届。王老师也是深得同学们喜爱 的老师。
  章老师兴趣广泛而优雅,着迷于交响音乐,欣赏雕塑、绘画这些西方古典艺术, 桥牌也打得非常好,而且练得“上阵父子兵”。一次碰上章老师正要出门,说是因为 第二天要参加学校的桥牌赛,几个牌桌老将(老教授)当晚相约“集训”。
  章老师很得意的一件事,是他调北京计算机学院时,我们全班同学去哈尔滨火 车站为他送行。章老师是一个好老公,师母王重欣老师不适应哈尔滨寒冷的气候, 咳嗽成病引起尿失禁,多少年来章老师一直尽心地照料。谁能想象一个大教授在 家里常年给夫人洗尿布?王老师的病离开寒冷的哈尔滨或可有好转,为此章老师 只好调离哈工大。我们知道他心中非常不舍。章老师家庭温馨随意,他是孩子们 的平辈朋友,一点不摆家长威严,他培养的子女个个优秀。
  毕业后,我和章老师一直有联系。四通的时候,我非常忙,但是常请章老师来 公司。我们第一次的舞会,以及四通每年的周年庆典,章老师都是座上嘉宾。1986 年1570彩色打印机的技术鉴定会,他作为学术专家到会指导。1987年殷步九《4S 高级科技文献排版系统》在深圳的技术鉴定会,聘请章老师担任副主任委员。那些 年,章老师一直在支持我,看着我们成长。
  现在,我担心的是章老师的病。不久前,章昭(章老师的大儿子)电话里说病情 还稳定。但愿奇迹出现,章老师,祝你康复!
                    2012年5月18日 旧金山 Rio Vista
  补记
  2012年5月22日,我和章昭通了电话,告诉他我写了关于章绵老师的回忆文 字,请他帮忙查证几个问题,也看看是不是太出格。他说他马上发到上海,让他的 女儿读给章老师听。我有点急:“别,别,你先看看再说,有错呢。”咋天,一直到夜里 也没接到章昭的回话。今天(23日)一大早,收到章昭在SKYPE上的语音留言,大 意是:特别好,咋晚已经发回上海了。天呐!怕的就是这个一我当然愿意章老师 看,但是我写了他那么多的笑话、糗事,不是要等着挨骂吗?
  下午6:00多,章昭电话来了,却是噩耗:章绵老师几小时前(可能是北京时间 5月24日早晨)在上海病逝。我忍不住哭出来,这是感应吗?我这个时候赶着写, 不曾想写的竟然是祭文(章昭说他已经打成大字,明天飞回上海,他要读给他父亲 听。)
  晚上,我的先生万润南写了挽联,贴在他的新浪博客:
  章绵老师一•路走好
  一份同乡情谊少长咸集宜兴教授乡
  两代师生缘分群贤毕至哈工大学堂             5月23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