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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工大是一本读不完的书

————访校友杨叔子院士
 
作者:裴 湘
 
  “初识”杨叔子院士,是缘于大学期间读《中国人文启思录》。在他的真知灼见的文字中,我读到一位学者深邃、闪光的思想和智慧,也看到了一位师者对教育的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而今,年过七旬的杨叔子院士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哈工大校园,我们有幸与他面对面,领略他大师的风采,感受他对母校的深情,还有他对人文教育的执著信念。他的一言一行、一点一滴,让我们看到,他不仅是一位成就卓著的专家学者,一位有着深厚文学修养的诗人,也是一位受人爱戴的“平民校长”……
 
50年前结缘哈工大
  
  清瘦的杨叔子院士戴着1 600度的近视眼镜,衣着简单朴素,笑容亲切谦和,步履坚定匆忙……如果不是和专家组走在一起,你一定会把他当做你身边一位可亲可敬的普通长者。
  “虽然我在哈工大仅仅学习了10个月,然而这10个月对我的影响很大。”杨叔子院士微笑着回忆自己在哈工大学习的经历。1956年4月到1957年2月,他在华中工学院上大四的时候,他来到哈工大进修,进而到齐齐哈尔机床厂做毕业设计,机床教研室孙靖民老师带他做毕业设计。
  “当时我下了火车,看到喇嘛台,感觉哈尔滨很漂亮,但是不像中国的城市,因为到处都是尖顶的红色房子,充满俄罗斯风格。进校以后,也感觉非常奇怪,因为没有人管,学校对学生很放手,让学生自由发挥,但是大家都非常勤奋,学习很有规矩,这就是哈工大的风格,抓大放小,抓主要、抓重点。”时隔多年以后,杨叔子院士依然对当时在哈工大学习的经历记忆犹新。他说他跟指导老师也只正式见过3次,第一次是布置题目,第二次是到齐齐哈尔检查项目,第三次是准备毕业答辩。“但实际上,这种‘不管’才是‘大管’。”杨叔子院士说,哈工大当时这种特殊的教风和学风对他影响非常大。
  “一个人做事专不专心非常重要,我一直相信天道酬勤。”杨叔子院士说,哈工大的俄文水平很高,因此刚到哈工大的时候,他深感自己俄文功底太差,别人可以一目十行,而他一个小时才能看七八行。因此他决心补习俄语,上课念俄文,下课念俄文,走路、吃饭、睡觉甚至上卫生间都在念俄文。因为太投入,他还闹过一个笑话。有一次他去邮局寄信,一边走一边念俄文。到邮局后,他把“信”投进了邮筒。回到宿舍,同寝室的人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这才发现信还在口袋里,至于向邮筒里投进了什么,已无从知晓。说起这段往事,杨叔子院士会心地大笑:“当时就专心到这种程度!”正是经过3个月的刻苦攻坚,堡垒终于攻克。到后来,苏联专家的翻译不知道的词汇,他都能脱口而出。因此,杨叔子院士总结说,人生要成功,要成人成才,最重要的在于勤奋学习,在于专心学习,不专心就不可能勤学,就不可能真正深入思考。
  “有人问我一生有哪些地方最难忘记,其中就有哈工大。”杨叔子院士不但念念不忘指导过自己的老师,还忙里偷闲地利用休息的时间回到自己曾经住过的一公寓“故地重游”。星移斗转,物是人非,回到50年前居住过的宿舍,杨叔子院士显得精神矍铄。他亲切地询问每位同学的名字、家乡、家庭和专业,并感叹自己仿佛找到了50年前在哈工大学习时的感觉。
  虽然只有短短10个月,然而杨叔子院士与哈工大、与指导他的老师结下了不解之缘。毕业后,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哈工大的学生,他一直坚持手写贺年卡,寄给老师表达新年的问候与祝福。他说:“尊重老师就是尊重历史,就是尊重自己。”
 
执著于“绿色教育”的院士校长
 
  一位以前就读于华中科技大学、现就读于哈工大的研究生说,杨叔子院士很忙,忙到一年365天几乎都在工作,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甚至为了节约时间,从1956年大学毕业参加工作,30年如一日一家吃食堂,清粥咸菜常常就是他的主食,直到女儿1986年结婚为止。
  然而,他却把节省下来的时间都献给了他一生钟情的教育事业,献给了他一直放在心上的学生们,尤其是投入到推动大学生的人文素质教育上——现在也被称之为“绿色教育”。
  杨叔子院士不但是著名的机械工程专家,也是著名的教育家。1980年,47岁的他被破格提拔为教授,成为当时湖北最年轻的两位教授之一。1991年他成为原华中理工大学第一位院士。1993年他出任华中理工大学校长,在“华工”掀起了一场“人文风暴”。 
  在担任校长的4年时间里,杨叔子院士规定全校学生每年都要考一次语文,考试不及格的不发学位证。从1998年起,他规定他所招收的博士研究生都要背《老子》,否则不给答辩资格,1999年又增加了背诵《论语》。
 
杨叔子院士和哈工大学子在一起(冯健摄)
 
  “我要求他们在论文答辩前,先过《老子》、《论语》关。例如,1998年随我就读的博士生,在2001年走上答辩台前先要背《老子》;1999年入学的除了要背《老子》,还有《论语》的前7篇。所以我的博士生不过《老子》、《论语》关,博士帽就别想戴了。”杨叔子院士笑着说。因为他认为,科学和人文共生互动、相同互通、相异互补、和而创新。人文文化的培育和人文素质的培养,关系到民族存亡、国家强弱、社会进退、人格高低、涵养深浅和思维智愚。只有坚持两者相互交融,才有利于大学生形成正确的人生追求、完备的知识基础、优秀的思维品质、有效的工作方法、和谐的对外关系和健康的身心状态,才能最终培养出全面的高素质人才。
  直到今天,华中科技大学在教学上还深刻地烙着“杨叔子时代的痕迹”——所有学生(包括理工科),每年考一次语文,不及格的不发毕业证;在校生每年必须拿两个人文学科学分,否则不能毕业。于是在武汉的高校中出现了新的一幕:华中科技大学的学生在和外校学生交流时,说自己平时还学《老子》、《论语》,让其他学校的学生颇感诧异。
  杨叔子院士还亲历亲为,一次次走上讲坛,为推行人文素质教育锲而不舍地努力着。从1994年2月原华中理工大学开办第一期人文讲座以来,到现在已举办了千余场讲座,几乎每一场讲座教室都被学生挤得水泄不通,而荟萃中国著名大学经典人文讲座的《中国大学人文启思录》的出版,更被众多学者誉为“重塑中国大学人文精神的力作”。杨叔子院士说,投身于人文教育,是他无悔的选择。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没有先进科学,没有现代技术,就是落后,一打就垮,痛苦受人宰割;而没有民族传统,没有人文文化,就会异化,不打自垮,甘愿受人奴役……”虽已年逾古稀,但是杨叔子院士的谈话始终热情洋溢、引经据典、幽默诙谐,不仅让人感受到了他的睿智与渊博,更让人感觉到了他的大师风范和人格魅力。
  
永不老去的爱国情怀
  
  “只有对自己文化的自尊,才会有文化的自强,才能有民族的自强。没有文化的自觉自强,就没有民族的自觉自强。”杨叔子院士说,文化素质教育的核心是科学与人文的交融,而重点则是民族文化的教育。现代文化素质教育就是为做人、做中国人、做现代中国人奠定基础。
  1981年,他作为当时最年轻的教授被公派到美国做高级访问学者,归国时国内工资很低。而在国外,一位教授年薪至少10万美元。一些年轻人问他:“为什么要回国?”他不解地反问:“为什么不回国?……在我们这辈人心中,出国就是为了回国。”
  深深的爱国情怀和民族精神,一直流淌于杨叔子院士的血脉之中。他在许多次的报告中总是向广大学子传递这样的理念:民族精神是中华民族文化的核心与灵魂,爱国和骨气是一个真正的人才必备的素质。今天,在哈工大,他依然强调爱国精神的重要性:“胡锦涛同志2006年6月在耶鲁大学发表讲话,有几句话讲得非常深刻,‘一个民族的文化,往往凝聚着这个民族对世界和生命的历史认知和现实感受,也往往积淀着这个民族最深层的精神追求和行为准则。’历史认知和现实感受,就是理性认识和感性认识,精神追求和行为准则。精神追求就是一个人的人生观、价值观,而人生观、价值观表现出来的就是行为准则。”
  杨叔子院士说,有些人自以为聪明,抛弃了培育自己的国家去国外拿高薪,其实那是鼠目寸光;而有些人看似很“傻”,主动放弃国外优厚的条件,在国内开拓事业,他们那是目光如炬。正是这样的“傻人”创造了历史,发展了我们的国家和民族,成就了永垂不朽的历史事业。
  杨叔子院士的爱国情怀缘于父亲,也缘于童年时的经历。他的父亲杨赓笙是一位家学渊博的爱国者,早年倾其家产资助辛亥革命与讨袁斗争。幼年时,为躲避日本侵略者的战火,杨叔子跟着父亲四处逃难。那时父亲告诉全家:“我们是中国人,是炎黄子孙,我们绝不做亡国奴,不做日本的顺民。日本鬼子追上我们,我们全家自杀,投河自杀!”从5岁起,他在父亲的指导下学习古诗词,至今他还清楚地记得吟诵《诗经》中的《无衣》时,内心燃起的强烈爱国豪情:“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在1991年当选为华中理工大学第一位院士之后,有记者问杨叔子院士最崇敬的人是谁,他说:“是天安门前的人民英雄!”又有人问他的座右铭是什么,他回答道:“俯首甘为孺子牛!……”
  杨叔子院士还意味深长地讲了这样一个故事:20世纪80年代初,他到美国访问时,有的华人教授曾经这样评价中国留学生:“ABC”很好——外语很好;“XYZ”很好——数学很好、业务很好;懂得“美元、英镑”——会打经济算盘;“长城黄河”不甚了了——对祖国的地理知之甚少;“文天祥、史可法”不甚了了——对民族的历史知之甚少。“这些人就算学了些东西,也只是个‘香蕉人’——黄皮白心。更严重的是,还会出现‘空心’、‘黑心’,那就更可怕了。”说到这儿,杨叔子院士不无忧虑。
   “一个人饮水必须思源,数典不能忘祖”,杨叔子院士说,不能忘记过去、忘记家乡与国家。应该目光如炬,看到全局、看到长远、看到国家、看到人民;不能目光如鼠,一切以个人利益为转移,不管国家与民族……他说,崇高的理想、自强不息的精神,是一个人成人、成才的核心与灵魂所在。
  
为母校人文学科的发展进一言
  
  “哈工大是一本书,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我们要好好学习哈工大这本活生生的教科书。”不止一次,杨叔子院士这样表达自己对母校哈工大的感情。
  他说,每一次回到母校,都能看到翻天覆地的变化。哈工大的发展,源于优良的传统和鲜明的特色,“立足航天、服务国防、面向全国”的定位为哈工大的发展创造了广阔的舞台,而能让哈工大百折不挠、一直前行的力量就是哈工大精神。
  “哈工大精神就是爱国、求实、奋进、团结。团结是前提,只有齐心协力干事业,才会有学校的发展;求实是关键,只有求真务实,崇尚科学,才能准确把握发展的方向;奋进是根本,只有自强不息,勇于拼搏,与时俱进,踏实工作,才能取得成功;而爱国是前三者的灵魂,爱国主义是中华民族精神的核心所在,哈工大八百壮士的精神就是爱国精神的真实写照。”杨叔子院士对母校哈工大的精神有着自己深刻的理解,他说,关系好、方向对、工作实、长期干,这是哈工大能不断发展的重要原因,希望哈工大在新的历史时期,既能保持传统,又能发展特色。
  一直执著于人文素质教育的杨叔子院士,对母校如何发展人文学科自然也是关心有加。他两次专程来到人文学院,与人文学院的教师探讨如何发挥人文学院的作用,开展人文素质教育。他说,《国家“十一五”时期文化发展规划纲要》在序言中开宗明义地指出,文化是国家和民族的灵魂,集中体现了国家和民族的品格。因此,加强学生的文化素质教育非常重要。但是,如何发展人文学科、如何提高学生的文化素质教育,则要根据学校的具体情况进行分析,要走几步棋,不仅要理工结合,更要“入主流”。他指出,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是不可分离的,科学教育和人文教育、通识教育和专业教育要互相结合;在谈到人文学科建设问题时,他认为:“要办大学,要办一流的大学,要办中国一流的大学,就必须坚持开放性和‘中国化’并重的教育理念。而‘开放式’比‘国际化’更科学合理,因为开放式提倡的不仅是对国际开放,也对国内开放。”
  杨叔子院士说,文化教育与科学教育要有机交融,才能实现人的培养。而交融的关键在于知识,知识是文化的载体,没有知识,就不能谈文化;因此课程的安排、讲课的方式等都很值得研究。另外,光谈知识还不够,更要了解知识的内涵,否则就成了机器人、书呆子;只有了解了知识的内涵,才能在授业的同时,做到解惑、传道。要实现文化素质教育,不仅要重视通识课程的安排,还要强调专业课渗透精神。人文课程要渗透科学精神,理工科课程要渗透人文精神。文化素质教育不仅在于学生文化知识的提升,也在于大学教师教育水平的提高,还在于“文化校园”品位的彰显。
  “我们现在发展中最大的阻碍就是用工科的思维去办理科、办文科,很少看到长远的、深层的、精神的东西,只看到眼前的、物质的东西。2004年11月召开的世界工程师大会,一直强调现代工程师要学人文,要提升工程师的人文素养。英国皇家工程院院长布鲁斯爵士提出,高级工程师、高级技术人员要有广阔的知识基础,必须把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融合进工程技术中。如果不懂得人文,必定会走向很危险的路。现代工程师不能只追求经济效益。目前,在理工科学校发展文科,阻力很大。理科、文科的发展要有长远打算,不能要求立竿见影,要风物长宜放眼量。”杨叔子院士总结说:“中国的特色就是‘背靠五千多年,坚持三个面向’。” 
  “没有应用学科,就没有今天;没有基础学科,就没有未来;没有理科,就没有明天;没有文科,就没有后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杨叔子院士的这番话,让我们再一次看到了他对母校发展人文学科的关切之情。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兴安内外,惟余莽莽;松花上下,顿失滔滔。八百壮士,工大英雄,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杨叔子院士将毛泽东的《沁园春·雪》稍作修改来形容他回到母校哈工大的心情。最后,他还把唐虞世南的诗句“居高声自远,非是借秋风”送给母校,祝愿哈工大早日建成世界一流大学,祝愿广大学子为把我国建成世界一流的国家做出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