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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多年前的回忆

 作者:荣国浚

  1950年9月初,我们告别了预科生活,告别了沙曼屯,来到位于南岗区公司街的校本部报到,开始了新的学习生活。
 
校园环境
  
  从沙曼屯来到南岗公司街的校本部仿佛是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是一个俄罗斯味儿很浓的地方。
  主楼为逆时针转了90°的凹字形二层建筑,东南角一蘑菇型塔是水塔。全楼是米黄色的,有白色点缀条纹,给人以干净明快之感。走上几层台阶进入大门,门厅右侧是抗战老战士李大爷坐镇的传达室,左侧是衣帽存放处,风雪天我们要穿很厚重的外衣,戴皮(或棉)帽,把它穿进楼内到处走既不方便也易带进雪水泥浆,存放处由一位苏侨大妈管理,十分方便。
  主楼南跨一层有校长室、教务科、教室、楼梯和厕所,东跨有小礼堂、大一A班教室和学校党总支办公室,北跨一层为实验室。主楼南跨二层有系主任室、教员休息室和教室,东跨走廊西侧有医务室和资料室,东侧是一排窗户,从那儿可见礼堂内情况;北跨有阶梯教室(我在此听过克雷洛夫专家讲理论力学,斯大林逝世时斯捷方诺夫专家愁容满面地给我们讲高压工学),还有制图室、实验室,地下室是大、小食堂。
  凹字形建筑的空档还建有金工车间,院内绿草如茵,还有小树和灌木丛。
  公司街是南岗区一个幽静清洁的地方,它南边不远即是苏联驻哈尔滨总领事馆。我们的宿舍在更南边靠哈尔滨通五常县的铁路(还曾在马家沟住过,也住过大直街上原哈尔滨铁道学院校舍,此处后为铁路医学院,后又改为哈工大图书馆)。我们常常住的是大屋,20来人一起住,睡上下两层床,也住过四五人一屋单层床的宿舍,上学放学均为步行。吃饭也变了几个地方,一般伙食水平较关内学生低。早餐大馇子粥、油炸黄豆,中午高粱米饭、白菜豆腐粉条,稍微有一点肉,晚饭亦然,蔬菜不外白菜、土豆、萝卜(白萝卜、胡萝卜),偶有酸菜。
  由于哈尔滨天气与关内不同,关内来的同学有一段适应的过程,适应不好的会得病,如我得了哮喘。哈尔滨一年有五六个月处于冰天雪地,走路打滑需要脚上较劲。冬季嘘气如云,冻得耳鼻通红,有的同学冻疮累年不愈。
  南岗区马路大多为石条拼成的,时有四轮马车驶过,但很少扬尘,比较干净。道旁有食品亭出售列巴(面包)和热牛奶,我们这些穷学生是很少问津的。
  大直街最气派的地方是中长铁路管理局。它坐西向东,楼前有花园,丁香花开放的季节这里真是香气扑鼻、令人陶醉。花园里有靠背长椅可以坐下来小憩。这里还可以是知心朋友或情侣促膝谈心的地方。
  管理局对面有一宅院式建筑,那是铁路管理局的文化馆,那里的阅览室可供读者(包括哈工大学生)阅读书刊。再往南是铁路文化宫,在那里时有歌舞、话剧演出。
  再往南就是比较冷清的街道了,可以通往行知师范(曾一度是坦克兵团的所在地)、沙曼屯、王兆屯等地。
  由公司街西口沿大直街向北走,有哈尔滨市最高的建筑物国际旅行社。它是当年达赖喇嘛莅哈时下榻的地方。它位于广场的东南角,与它相对的是一座解放纪念碑与省博物馆,几座头顶洋葱形大包的是俄罗斯建筑。广场正中是喇嘛台,西北角是省委领导机关宿舍,东北角有秋林公司的一个剧场(另一个剧场距它有一里路),再往北就是秋林公司、第七百货公司和敖连特影院与亚细亚电影院了,这里是南岗区最繁华的地方,在哈尔滨市仅次于道里中央大街。这里还有苏侨协会,大概联络着10余万苏联侨民,在道里区和南岗区,他们人数是比较多的。
   
人文环境
  
  1950年,哈工大的管理层相当精干,有政府派来的领导干部(校长、副校长、总支书记、秘书长和预科主任),有中长铁路派来的副校长,有抗联或哈尔滨地下党的老同志,有本市的一些中国职员和少数调入的一般干部,数量较多的是苏侨教职员(包括教授、副教授、讲师、教员、实验员和办事员)。
  本科生中有许多中国学生参军去了,留下的中国同学大约30多人,苏侨学生稍多于此数。等我们这一拨学生进校,全校学生人数达到200余人。老学生与新学生一看便能分辨出来,老学生多着校服,校服是呢子制服,深蓝色底带天蓝色领子及袖边,戴着硬圆顶帽子,看上去很精神,乍一看像苏联矿工。我们这拨新来的学生则穿得很乱,大多为粗制滥造的中山装,很不规整,有一同学穿的布鞋底打着铁钉,我戏言:你节省鞋,却浪费地板。
  俄国的风尚经过苏侨教师身体力行的传播,耳濡目染的我们也学到一些。比如卫生习惯,穿着要干净整洁,待人接物要讲礼貌,说话要和气,不要在公共场所大声喧哗、高声谈笑,不要随地吐痰、擤鼻涕。课堂教歌使我们渐渐喜欢唱俄国歌,也因要学好俄语,渐渐喜欢上俄国原音电影(秋林公司有俄语电影上演),苦心钻研也渐渐熟悉了俄文教科书与科技期刊,苏联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年近卫军》、《静静的顿河》等几乎都阅读,有的同学还硬看俄文小说。我们偶尔还去看一场译成中文的俄国剧如《货郎与小姐》。
  应该说当时的哈工大是一所中俄文化交融的学校,对我们这批学生有潜移默化的影响,而且正面的影响是主要的。
  校领导平易近人,对我们的影响尤其大。冯仲云校长对我们说:你们每一个学生要靠6户中农来供养。这句话我记在心里永远不会忘。陈康白校长在七一庆祝大会上,以亲身经历介绍知识分子并不比工农兵高一等,打起仗来就比不了他们,要向他们学习。高铁校长更是循循善诱,一次看完电影《繁荣的乌克兰》后,他问我:“你看中国得多少年才能赶上人家?”我说:“30年。”他说:“我看可能还要更长时间。”他教育我认识到中国革命与建设的长期性和艰巨性。李昌校长多次教导我们要与工农相结合,后来他对八百壮士的教导我已另文叙述了。金生华、王波鸣、杨超伦、孙克悠、刘仲甫、刘之家、胡汐和王语山(哈工大地下党员)等老党员的言传身教也使我们终身受益。我想:这是党所领导的大学能发挥优越性的根本保证。
  在他们榜样作用的影响下,同学们在生活中也是朝气蓬勃和团结向上。这种影响甚至更为深远,我做系主任时逢上难题束手无策时,便想想如果是他们会怎么下手?按这思路想下去常常会得到答案,使自己冲出困境打开局面。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恩师们的熏陶
  
  在哈工大我有幸接受了好几位恩师的教诲和熏陶,其中对我教育最深的几位教师是——
  鲍利斯·巴甫洛维奇·萨柯罗夫 他是莫斯科航空工业学院电工教研室主任、副教授,比我大十几岁,当时也就是30几岁。他学术精谌、教学有方,对学生充满了爱。他风度翩翩、才华横溢,是我们心中的偶像。他对我们循循善诱、谆谆教诲。他讲授很难讲的重头课(国内大学称为老虎课)电工理论基础。他了解我们这帮中国学生虽然学习热情极高,但是俄语尚不够好,而且有许多物理概念还没有通过大学物理的学习建立起来。于是他特别注意用简明的语言辅以图解,他还反复讲解最重要的基本概念,深入浅出地讲解让同学们弄懂了概念。他所讲授的东西如和风细雨点点入土,使我们逐渐打牢了基础。他教我们一年后,本打算第三个学期的课交给他的高足龚正毅老师讲,可是龚老师讲课如茶壶倒饺子,肚里有货却倒不出来。我们几个学生代表向专家恳求,请求他再出来讲课,他初时不肯。当我说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他从莫斯科回来再给我们讲课,他还是不肯给我们讲,正当我们好失望的时候,却听到他口中喃喃地说“星星、月亮”,眼睛里发出光芒,立即拍板,改由他讲课。他这样爱学生,深深感动了我们。他的夫人是一位知名医生,也来了哈尔滨(在铁路医院工作),但积劳成疾心脏病发作,他们夫妻不得不回国就医。临上火车时,我们噙着眼泪依依惜别。这样一对给我国人民带来巨大帮助的专家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他是我敬爱的恩师。
  瓦西里·伽戈里洛维奇·德朗尼可夫 他是电力拖动学科创始人维·卡·波波夫的三大弟子之一,列宁格勒工学院电机系主任、副教授。他于1953年来哈工大,作为我校电机系首席顾问,他帮助我国建立了第一个工业企业电气化专业,他为本专业提出了完整的教学计划,一整套课程教学大纲,帮助我国多所院校培养了各校本学科的奠基人。他还通过他的两批研究生教出了两个班两年制的专修科生,这批人1954年即毕业,对第一汽车制造厂等厂、清华大学工企电实验室等单位提供了急缺的人才。后来涌现出的一汽主要领导人耿昭杰即在此列。专家亲授包括我班15人在内的共约40个弟子(有重点学校教师、本校两届研究生班),他为我们亲授电力拖动原理,拖动控制、控制电器、生产机械电力装备,并亲自指导了我班的课程设计与毕业设计。由于我们掌握了当时为我国最先进的电力拖动技术,深受社会欢迎。
  瓦西里·伽戈里洛维奇·德朗尼可夫本是艺徒出身,参加国内战争后上大学被培养成学者。他治学严谨、事必躬亲。他非常爱学生,对我们一点点的进步都给予热情鼓励。他对我在毕业设计中运用并行工程概念设计程序模糊装置表示满意。他的形象也极佳,态度和蔼、不怒而威。我班李友善,于毕业30年后穿了一身当年恩师着的服装:黑西服三套装,苹果绿色衬衫,打玫瑰色领带,他说上恩师课时他已下决心将来穿上这样的服装登上讲台,可见老师影响之大了。
  他平时和和气气,但有一次我去教研室办事,不巧碰上恩师正在对图丕诚副教授发脾气。他气得满脸通红,图老师则在一旁战战兢兢。我深感不该闯进,但由此可见恩师对于年轻的学者要求之严了。
  恩师对于学生提出来的某些个别的问题直率地说他没有研究过,绝不敷衍搪塞,这种科学的精神教育了我。做老实人,说老实话是我一生要学习的。我们也理解他在原校任系主任,行政工作很忙,对于某些十分新的东西可能是来不及探究的,我们也不能强求,专家也不是万能的人。但只要他所知道的,则倾囊相投,毫无保留。
  李酉山 李酉山是清华大学机械系主任、教授,机械学领域的著名学者,却一点没有架子。他给我们讲机械原理时结合我们熟悉的自行车等机械来分析运动和力能,反反复复地讲。例如他讲自行车下坡时车前轮轴如何受力,简明易懂,把一门不被我们电机系学生重视的、认为枯燥的机械零件课讲得非常生动,深受大家欢迎。对于我们搞电力拖动的人,从他那学习到的知识令我们终身受用。李酉山老师鼓励学生当堂提问或提出自己的看法,他的民主作风很能调动学生的积极性这一点比较突出。
  竺培勋 他是著名的竺氏公司的三兄弟之老三,他大学毕业后不做资本家而做技术员,还组织工会为工人谋利益。他应聘来哈工大任电机教研室主任,他讲课不看讲稿、不看书本,滔滔不绝、头头是道,特别是讲到重点和难点问题时,他都要从几个不同的角度加以分析务求讲深讲透。我们喜欢听他的课,还向他发问,他学问高问不倒。可惜先生在“文化大革命”中受难了,我国痛失了一位卓越的电机学者(他在列宁格勒工学院进修时曾受到苏联科学院通讯院士科斯琴柯的高度评价)。
  除这4位先生外,图丕诚、克雷洛夫、库兹明、阿夫拉莫夫、斯捷方诺夫、拉士柯夫、吴咏怀、吴存亚、阿·波波夫、鲍尔加斯基、杨超伦、王波鸣、巴诺娃等也是教学水平很高对我们帮助很大的恩师。大学是大师之谓也,以上这些恩师有几位堪称大师(如德朗尼柯夫、克雷洛夫、斯捷方诺夫、李酉山、王波鸣、巴诺娃),是他们支撑起了当时国内最先进的工业企业电气化专业,培养出了一批优秀的人才,又通过这些人培养出我国一代又一代的电机应用、电力拖动、自动控制的高级技术人才。
  
团结向上的学生集体
  
  在本科同学中,大一时从预科升上来的学生占了半数以上。这些同学绝大部分受过完整的中学教育,又多是从大、中城市(北京、天津、济南、青岛、苏杭、上海、沈阳、吉林、哈尔滨、山海关、唐山和西安等)来的。他们怀着渴求知识的赤子之心进校,又经过预科学习,彼此间增强了了解,形成了一个团结向上的学生集体。当时分为土木系、机械系、电机系、化工系、采矿系和冶金系,每一个系有一到两个班。
  这些同学构成了本科学生会的主体,学生会主席由1948年1月在北平燕京大学参加地下党的女同学霍蔚恩担任,副主席由我担任,生活委员由来自铁路中学的山东同学朱日璋担任,担任生活委员的还有一位姓孙的同学,和二年级的惠兆琪;体育委员由来自北平市立二中的谭以津担任,他是著名的《未名》篮球队的队员,1949年曾作为我国篮球队员赴布达佩斯参加世界青年联欢节的比赛,学习委员由在北平燕京大学因交不起学费而辍学的阎淑贤(女)担任,伙食委员由来自沈阳招考区(实为新民县)的张壮飞担任,文娱委员由张仲智担任。这个班子在同学中有较高的威信,学生会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支持和参与。二年级的孙琦雷、程韦华、陈熙琛、叶荣茂、吴鸿业、南志远、王铭诚,高年级的李庆春、杜鹏久、周凤瑞,赵玉龙、张自杰都支持我们工作。
  在体育活动方面,我们除了要上好体育课(由周葆辉先生主持,内容包括体操、拳击、球类运动)外,学生会还组织了篮球队与预科球队甚至与哈尔滨铁路局队的比赛,当时中锋谭以津特别受到同学欢迎,他以假动作躲闪过对方以后跳起投篮,这是大家最爱看的。李树文、魏从武、王焕德等也很活跃,学校运动会的田径场上,柏朋燕的女子一百米、二百米成绩是很优秀的,潘天达也出现在赛场上。溜冰场和冰球场上,项富十分引人注目,横冲直撞,勇冠三军。朱日璋等的器械操水平也很高。大家还去松花江坦克兵团游泳。
  在生活方面,学生会组织各班同学检查卫生、安排生活起居。记得电机系的应桐城睡觉时鼾声如雷扰人睡觉,生活委员(一般是副班长)则把耳聋的王浚溥安排在他那屋,两个人相安无事。霍蔚恩常带着几个人检查宿舍各房间的卫生,我的生活邋遢,常常起床后不叠被,被他们挂了蓝旗,同学们哈哈大笑。
  在伙食方面,张壮飞积极配合大食堂帮助反映意见、改善伙食,我校曾得到上级指示实行了一段上午授课5节一贯制,因此下课要比4节课时晚了50分钟,没到结束时大家已经饥肠辘辘,地下室的大食堂阵阵菜香袭来,更让我们坐不住了,连忙向校领导反映,高校长决定不再执行5节一贯制。
  在学习方面,苏侨部分教师在教学中不负责任,我们向高校长反映后学校做了调整。如高等数学原来由奥柏林授课,效果不佳,学校派来自东吴大学新聘来的吴咏怀教授上课,后来又由储钟武老师上课。我们有几个人感到在大一新生班(称作大一班B班)学习进度太慢,和高校长申请去大一老同学班(称作大一A班,这个班有一批俄籍学生,而中国同学多为1948年考入预科、1950年升入本科的,苏侨老师用俄语授课),高校长考虑这几个同学学习成绩好,学习积极性高,认为通过此举可以试验一下仅经过一年俄语培训的学生能否融入中俄混合班,并完全适应全俄教学,就批准了。他的预期后来得到实现。
  在文娱方面,我们组织了歌咏比赛。我们的歌唱队在张仲智指挥下唱中文和俄文歌,在校内演出极受欢迎,一曲《莫斯科-北京》脍炙人口。胡世雄教唱的《民主德意志青年团歌》(德语)、李友善教唱的《长江颂》均受大家喜爱。同学们课余还去铁路局前南岗市中心玩耍,看俄语版的电影,如《银灰色的粉末》、《第四十一个》、《白夜》、《列宁在十月》,还有中国电影如《白毛女》、《停战以后》,译制片《幸福生活》等。偶尔大家也去松花江划船,去太阳岛游泳。我们还观看到李校长扎猛子,真精彩。
  学生会在抗美援朝运动中起了组织动员群众的作用。如批判三敌思想(亲美、恐美和崇美思想)、修飞机场筑掩体、建校劳动和为前方炒面、写慰问信等。松花江涨水,我们参加了修江坝,翻译班的同学从江岸坐卡车回来时,车后帮挂钩松开,站在最后的班长蔡善昶摔伤,还把牙齿摔掉了好几颗。
  如今还健在的谭以津、阎淑贤、张壮飞、蔡善昶、王绍良、吴忠明、卢伊、李友善、王遇科仍和我保持着联系,费开、唐克嵘、王焕德、潘天达也有信息。而霍蔚恩和朱日璋已离我们而去了。通过杨绅得知了张仲智的消息,我向远方的他祝福。秦复生远在加拿大深感寂寞,我们也鞭长莫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