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 哈工大人>>20111

只留清气满乾坤

——怀念妈妈顾秋心

作者:邓桦

 

  北京时间2011年11月7日晚上9点38分,我接到回中国探望外婆的女儿发来的信息:外婆刚刚(晚上9点22分)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我们。
  虽然知道这是生命之路必然的归宿,也曾努力用理智建立起一道心理“安全网”,准备承接那个巨大的心灵之痛,但当创造了我的那个生命离我而去时,铺天盖地的思念和哀痛似千斤巨石般地纷纷砸来,每根筋脉都在颤动的“安全网”再也无法承受了,索性敞开思维,再一次拥抱那些熟悉的微笑、温暖的关怀、忘我的奉献精神。
  妈妈是我们家的精神榜样。她当选过黑龙江省人大代表、全国三八红旗手。作为哈工大计算机系的教授,妈妈翻译的德龄公主的作品多次被各出版公司出版。
 
妈妈是“女中豪杰”
 
  妈妈从来就没把自己归位于女流之辈。
  大学选专业时,在上海交大电机系学习的妈妈面临着两种选择:电力或电讯。电力专业是搞发电厂、电力系统和电机制造的,属于“强电”专业。电讯专业是搞电报、电话和无线电的,属于“弱电”专业。当时的系主任强力推荐她选学电讯专业,因为妈妈是女生。但她想到,当时中国方兴未艾的大工业建设更需要“强电”方面的人才,就坚决选择了电力专业。
  大学毕业分配时,许多大发电厂来学校招人,学习成绩优异的妈妈被多次推荐上去,但是没有一个发电厂愿意接受女大学生。后来,学校计划让妈妈留校任教。能留在上海交大这所全国著名的大学教书对一位年轻女子来说应该是再好不过的职位了,但个性执著的妈妈还是拒绝了这个机会。当妈妈得知东北建设急需大批技术员时,她毅然北上,跟着东北招聘团去了辽宁本溪煤铁公司,成为公司动力部里唯一一位女性技术员。在本溪煤铁公司工作的第一年,妈妈根据工人老师傅们的工作经验和自己的亲身实践,编写了《电气工程施工规程》和《电气工程质量检查规程》,并在1950年国庆获得本溪煤铁公司“迎接开国纪念日生产竞赛”三等奖。
  从我开始记事,就知道妈妈是副教授。那时还不知道妈妈这个职称在当时的分量,但从大人们的谈论和眼神中感觉到她很了不起。后来才知道,哈工大“八百壮士”中,妈妈是哈工大第一批培养的40位年轻副教授之一。
  妈妈的特长是讲课,而真正的功底在于备课。通常的备课过程就是把课堂上要讲的内容背熟,保证把该讲的内容都讲到,不讲错、不遗漏。妈妈的备课却不仅限于这些。“认真”、“精心”是她授课的准则。
  认真,是对自己的要求。每次开新课之前,妈妈都要仔细地研读一遍教材。如果发现教材中有任何模糊不清的概念或叙述,她就一定要找到其他有关文章,结合自己已有的知识,作进一步的研究。妈妈有一种很强的学习能力和分析能力,这是一种逻辑判断和开放思维的综合能力,这种能力使得她对知识的理解不是简单地重复教材或文章中已有的叙述,而是将课程的各部分内容联系起来,真正明白其概念是如何产生的,为什么要这样叙述。
  精心,是对学生的负责。给学生上的每一堂课,妈妈都会认真准备,即使是一门她已经很熟悉的课。她总是从学生的角度思考,尽量把大家在听课中可能遇到的困惑想得周全些,把讲课的语言表达得更精确些。妈妈说:“教师讲课时一句不恰当的语言,会传递给学生一个模糊概念,使其反复思索而不得其解,甚至产生错误理解,进而影响后面的听课效率。”正是这种从学生角度出发的认真态度和精心准备的讲授风格,使得她成为学生们特别喜欢的老师。
  妈妈第一次走上哈工大讲台时,还只是个年轻的助教。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要给一个50 来岁的讲师代高级班的物理课(高级班的物理课原来一直由苏联专家讲授,后来由这位讲师接替)。当大教室里的学生们看到一个梳着短发的小女子走上讲台时,对小老师的不信任让他们纷纷离开教室。看到教室里寥寥无几的学生,妈妈镇静了一下,就开始讲课了。一个清亮的女子声调回荡在大教室里,抑扬顿挫的讲解,集聚着一双双探索知识的眼神;充满激情的语调,激励着一个个勤于思索的头脑。原来紧闭的教室大门不时地“裂开”一道缝,之前出去的学生都悄悄地溜回了教室,还有人索性从教室的窗户爬了进来,大教室里的座位又重新坐满了人。随后,教室的窗台上也都坐满了人。独特的讲解、清新的气氛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最后,窗户外面也都站满了人。课后,学生代表找到教务处要求让妈妈接换原来给他们上物理课的那个讲师。
 
破解“天书”
 
  在妈妈的授课生涯中,最难上的一门课是被大家称为“天书”的“数字逻辑”。
  当时哈工大计算机系有一位年轻教师,在“文化大革命”动乱的10年中,他躲在家里,埋头读书,刻苦钻研关于数字逻辑的新理论。“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他的研究成果在多个国家级学术杂志发表,他在国内的数字技术学术领域里崭露头角。为了把数字逻辑的研究发展下去并推广开来,他编写了一份讲义,并开了一门全新的“数字逻辑”课。然而,他的讲义却被称为“天书”,没有人能看得懂。为了帮助其他教师和学生学习这门课程,计算机教研室把妈妈请了出来。
  起初,妈妈和学生们一起听他的课,也听得稀里糊涂,看他的讲义也看不懂,她也不是“神仙”。为了搞懂这本“天书”,妈妈施展了自己的十八般武艺——几十年教学研究所积累的经验和能力。经过仔细的学习、研究和思考,妈妈发现,之所以许多老师把这本讲义比作“天书”,是因为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数字逻辑”理论本身,而“数字逻辑”理论是建立在“离散数学”的有关理论基础之上的,没有“离散数学”的理论基础就无法进一步理解“数字逻辑”的理论。“磨刀不误砍柴工”,妈妈立刻补学了“离散数学”的有关理论,再看“天书”,就有了头绪。
  在开始参加“数字逻辑”的教学后,妈妈发现“天书”讲义确实存在着一个根本的问题——这本讲义是以学术论文的方式编写的。由于作者忽略了学生学习的特点,其编写的内容只适宜于给专家阅读,不适宜于用作讲义给学生学习。为了弥补“天书”讲义的缺陷,妈妈以自己独特的教学方法来讲授这门具有深奥理论的课程,把自己深读想透的理论,通过浅析推理的方式传授给学生。结合几年讲授“数字逻辑”的经验和体会,妈妈又重新编写了“数字逻辑”讲义,“天书”就这样被破解了。
  严谨的科学思维和精益求精的治学态度,使妈妈在讲授“数字逻辑”的过程中又发现了很多当时还无法解决的问题,于是,她开设了以“数字逻辑”理论为基础的新的研究课题。多年来,妈妈在“数字逻辑”理论领域中的研究硕果累累,这些研究成果都被发表在《计算机学报》、《电子学报》等国内最著名的学报上,而且投出文章的录取率是100%,她却笑称说自己运气好。
  结合多年来在“数字逻辑”和“开关理论”方面的研究成果,妈妈又编写了一本反映当时“开关理论”方面的新动向的教材《开关理论与逻辑设计》。1989年,哈工大出版社出版了这本教材。新出版的教材马上得到了同行们的认同。大家公认,这是国内第一本反映“多值逻辑”新学科的教材。该教材还获得了哈工大优秀教材二等奖。杭州大学把这本书作为电子类研究生的必读教材,宁波大学也立刻订购了几十套。上海交大一位老师在朋友处见到这本书,非常兴奋。他说一直想寻找这样一本书,现在终于见到了。有一位女孩的姐姐在美国留学,由于语言上的困难,学习有些吃力。偶然一次,她的姐姐在一个同学那里看到了妈妈编写的《开关理论与逻辑设计》教材,发现她的美国老师讲的大部分内容在这本中文教材里都有详细的讲解,她立刻托在国内的妹妹买一本给她邮寄去。
 
为百姓排忧解难
 
  1977年,10年“文化大革命”结束,中断了的“政协”和“人大”的制度重新恢复起来。1978年2月,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召开,妈妈当选为黑龙江省人大代表。当选人大代表是荣誉,更有一份职责。在妈妈心中,这份职责的分量就像天平上的砝码,它随着群众反映的事情而不断加重。
  一天,妈妈接待了学校一名水电工师傅,这位老工人向妈妈倾诉了他因房子问题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以妈妈的思维方式,搞清楚一个民事纠纷的是非曲直并给予公正解决不应该很难。可事实上,当一个简单的民事纠纷掺杂了权利和私欲的交易时,应该能解决的事就变成了无法解决的难题。一生刚正不阿的妈妈更加坚定了帮助老工人维护自己权益的信念。她坚定的脚步踏进了南岗区公安局、法院,哈尔滨市中级法院,最后到黑龙江省高级法院……经过4年坚持不懈的努力,妈妈终于为这位老工人赢得了一个公正的判决。老工人高兴地说:“我今天总算听到了一句公道话,即使一分钱不赔,我也高兴!”
  类似这样要历经数年磨难才能得以解决的“大难题”,妈妈还经历了不下10件,最长的一次历时8年,直到自己两届“人大代表”的任期结束。接受过妈妈帮助的人有在哈工大工作的教师、医生、工人,有在哈工大学习的在职研究生,有已故哈工大教工的家人,有哈尔滨铁路分局的职工、南岗区商业局职工、道外区粮管处职工……
  作为一个人民的代表,她以卑微的姿态,仔细聆听每一个弱小人物的哀怨,倾心体验一个个事件带给相关个体的痛苦,将关爱带给那些受创的心灵。为了维护人民的权益,她有无畏的勇气和决心,无惧前面是陡峭的山岭还是充满荆棘的小路,不管是权势的炫耀还是无数次的敷衍和推诿,她始终坚韧地追踪事件的真相,不知疲倦地据理力争。虽然有些长期遗留下来的疑难问题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得到彻底解决,但妈妈呼吁的声音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们看到了希望,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寻求她的帮助。不管是有关国家或学校的“大事”,还是只影响个人命运的“小事”,只要经手,妈妈就会用自己的一腔真情和坚持不懈的努力,不停地奔走于有关部门,写信给从地方到中央的各级有关领导。白天,为百姓办事,她无私地奉献着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夜晚,为学生负责,她精心备课,撰写讲义、论文直到深夜,经常只能伏案而睡。妈妈常说:“我利用人民代表的身份帮他们呼吁,为他们申诉,往往比他们自己的申诉容易受到重视,从而使问题解决得快一些。”
  她的无私奉献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从1977年到1987年,妈妈连续两届(第五届和第六届)当选为黑龙江省人大代表;1979年及1983年,妈妈两次获得全国妇联授予的“三八红旗手”称号。
 
翻译德龄全集
 
  作为一名理工科领域的佼佼者,妈妈的英语和翻译水平更是独树一帜。
  妈妈在上海交大读书期间,就翻译了德龄公主的英文著作《清宫二年记》和《童年回忆录》。上海“百新”书店在1949年首次出版了她翻译的《清宫二年记》。“文化大革命”后,当清朝皇宫内的轶事再次成为民众娱乐的热点时,云南出版社和珠海出版社从1981~2000年又多次再版了妈妈翻译的《清宫二年记》。1988年,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将她翻译的《清宫二年记》和《童年回忆录》结集出版了《慈禧御前女官德龄回忆录》。与此同时,许多其他关于“慈禧”和“清宫”的书籍也多次将妈妈翻译的《清宫二年记》收录于其中。
 

顾秋心教授与邓伟霖教授夫妇(资料片)
 
  除了妈妈已经翻译的《清宫二年记》和《童年回忆录》外,德龄公主的其他著作当时在国内尚无人翻译。65岁离休后,有了更多时间的妈妈和爸爸开始翻译德龄公主其他关于清宫的书籍,先后翻译完成了《天子》和《老佛爷》。1996年,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以《德龄话光绪》和《德龄忆慈禧》的名字出版了这两本书。
  1993年,哈工大决定创办英文版的学报——《哈尔滨工业大学学报》(英文版),由当时的副校长、学识渊博的周长源任主编。有着扎实的科技基础知识和熟练的英文翻译技术的妈妈就成了英文版学报副主编的最佳人选。妈妈接受了学校的邀请,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创建英文版学报的工作中。第一期创刊号得到了大家一致的好评,《哈尔滨工业大学学报》(英文版)也被学校评定为一级刊物。
  忙过了英文版学报的创建后,妈妈和爸爸又继续着德龄公主作品的翻译工作。妈妈有一个宏大的计划,要把德龄公主出版过的所有英文版的书翻译成中文,并结集出版一个《德龄公主全集》。2001年,妈妈和爸爸在美国游玩期间,特意去了马萨诸塞州历史最悠久的波士顿图书馆查阅德龄公主的作品。她还请她的一位美国学生帮忙在MIT联网图书全美收藏书库中查找所有德龄公主写的书,收集到了德龄公主的全部8本作品。
  2003年,当妈妈在爸爸的协助下翻译完成了德龄公主所有关于清宫的作品后,大众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一套德龄公主文集——《魂在紫禁城》(上)(下)二册。2006年,江苏教育出版社又将这部《德龄公主文集》分册印刷,出版了系列书籍《清宫二年记》、《童年回忆录》、《慈禧御苑外史》(《老佛爷》)、《光绪泣血记》(《天子》)、《莲花瓣》、《金凤》和《皇室烟云》。年逾80高龄,仍能完成这么多部德龄公主作品的翻译工作,在和时间的赛跑中,她赢了!2007年,妈妈被中国翻译协会表彰为“资深翻译家”。
  妈妈的路越走越长,她又开始挑战德龄公主去世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一本与以前那些有关“清宫”内容的作品风格完全不同且翻译难度很大的书。2008年,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出版了妈妈翻译的这本《现世宝》。
  翻译出版德龄公主全部作品的宏大计划原来看似很难实现,但经过妈妈和爸爸离休以后20年的不断努力和辛勤工作,终于圆满完成了。妈妈利用离休后的时间,又为社会、为人民奉献了自己的“余热”。
  这回妈妈总该放松了吧?我又猜错了。闲不下来的妈妈又开始集中精力翻译起美国著名科幻小说家雷·布莱特伯里的系列科幻小说。她在85岁时,翻译完成了《火星移民记》;87岁时,又译完了《纹身人》。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来定义妈妈的年龄。本以为83岁高龄的她翻译完成了德龄公主的全部作品后应该好好休息了,可她每两年就有新的译作源源不断地问世。最后翻译的两本书的内容还被妈妈从已经完稿的手书译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了计算机,变成了现代化的电子版译文,这让我很吃惊。她的生命似乎有着无限的张力。
  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变老,当日历翻到某一页时,我们就会离开这个世界。我们的日历还在继续翻动着,妈妈却似乎看到了她的“那一页”。
     
后记
   
  2011年4月25日凌晨12点10分,亲爱的爸爸因脑血栓突然离开了我们。不敢想象爸爸的离去对妈妈的打击会达到怎样的程度。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一直被周围的人羡称为“一对老鸳鸯”的爸爸和妈妈,晚年时形影不离。每天早上两人一起在家里打一套太极拳,晚上按照保健按摩的小册子互相为对方进行按摩保健。只要他俩其中一人生病,另一个人就会陪着一起住进医院,直到一起出院。爸爸是家里的金融师,收入支出投资保险从没让妈妈操心。爸爸还是两人的家庭医生,妈妈的塑料药盒里每天晚上会被爸爸填进花花绿绿的各色药粒,妈妈只需要在相应的时间将相应格子里的全部药吞进肚子里即可。爸爸又是家里的保管员,熟知家里每一件物品的存放处。爸爸说,妈妈是我们全家的精神榜样,他要全力支持妈妈想做的事情。
  爸爸走后,妈妈的身体情况开始变坏,以前一直治疗效果很好的药都不起作用了。医生说,妈妈的身体产生了抗药性,治疗不再有任何意义。妈妈只能靠自身的力量走完她生命中最后的路程。她坦然地继续作着她的贡献——妈妈和中国红十字会签订了遗体捐献书。她深情地告诉我们,她在报纸上看到医院用从一个捐献的遗体上移植的各个器官改变了6个人的生命。妈妈希望奉献她的全部——真真切切的全部,没有一丝保留的全部。
  11月7日晚,妈妈开始吐血。看到闻讯赶来的姐姐,妈妈让姐姐把她与红十字会签署的遗体捐献的合同从家里拿来。她知道为了保证捐赠的器官不受损害,遗体必须在6小时之内交给红十字会。一直到最后,头脑都十分清醒的妈妈嘱咐姐姐不要实施抢救措施。
  妈妈走得非常平静。她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安静地接受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发生的一切,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坦然地与这个世界告别。
  妈妈是愉快地走的。她知道她的眼角膜将帮助另一个人重见光明。她知道她的遗体将为中国的医学研究和教育继续发挥作用。
  “得诸社会,还诸社会”,这是“叔苹奖学金”的口号,也是妈妈——这个“叔苹奖学金”受益者一生遵循的准则。
 
  谨以此诗,献给远在天堂的爸爸妈妈:
  
  上海交大读书时,
  你们活跃积极,
  在“反内战”如火如荼的运动中,
  她关注着你的才华,你敬佩她在斗争中的勇气和无畏;
  
  东北建设需要时,
  你们热情响应,
  你去大连,她到本溪,
  辗转来到这片黑土地;
  
  哈工大研究生班学习时,
  一样的兴趣,
  共同的专业,
  你们幸运走到一起;
  
  作为哈工大的“八百壮士”,
  你们辛勤努力,
  科研教学,
  一生奉献才智;
  
  今生相伴相依,
  还期待
  来世再相逢,
  愿你们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