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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普度大学的第一年·上

发布:2018-04-25 08:53:41   点击数:98

本文作者胡安仁校友,是工程力学系66届毕业生,改革开放以优秀成绩考入哈工大研究生,随后又以哈工大第一名的成绩成为教育部首批赴美博士生。1987年起在美国航天工业届工作,1996年至2015年作为Orbital资深计算机软件工程师为NASA服务。今天这篇文章,是作者回忆自己在普渡大学第一年的经历,希望能多少反映一些文革后我国早期留美学生的学习和生活情况。

文/ 胡安仁


        1980年,我从哈工大来到美国印第安纳州的普渡大学航空航天系攻读博士学位。普渡大学的工程科学在美国饶有名气,它的航天航空专业在美一直名列前十,中国“两弹一星”元勋之一邓稼先博士就是这所学校毕业的,而第一次登月的宇航员阿姆斯特朗(Neil Armstrong) 亦是该校航空航天系毕业生。
        由于当时中美直航尚未开通,我们那批教育部出国留学生只能从北京起飞,西经德黑兰,再到巴黎休息一晚,次日从巴黎转乘美国飞机抵达华盛顿,几天后我自己再单飞到达普渡大学。
        生平第一次坐飞机,没想到我一下子乘上巨型客机波音747, 飞行几万公里横跨亚欧两洲来到北美。一路上我长了见识,也差点出小洋相。在巴黎停留时,同行去MIT进修的张士勋悄悄向我和南开大学沈彭年两位研究生透露说他怀揣$20打算“充分利用"一下。要知道那时候人们普遍没有外币(我每月工资才72RMB),而我们的美元津贴要到美国才能到手,所以这种机会实在难得。我们四人便假装在旅馆外漫不经心地散步,力图避免同行赴美人群怀疑,我们趁没人注意时急急忙忙走到马路边,“鬼鬼祟祟”地躲开同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截下一辆出租车。我们不会法语,只能勉强用英语和司机讨价还价,他嫌四个人$20太少,我们便掏出织锦剪纸之类中国工艺品充数。最后我们比比划划,终于和法国司机拍板成交,一行四人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于香榭丽舍大街,小汽车急急穿过始建于拿破仑时代的巴黎凯旋门。我们匆匆赶到世界闻名的埃菲尔铁塔下徘徊观看了十分钟,只可惜没有相机留念。回想我们当时那情急生智的劲头,活像电影里地下工作者设法甩掉盯梢的“敌人”尾巴的样子,想想也挺过瘾的。
       另外,从北京到巴黎我们乘坐中国民航,可口的免费饮料应有尽有。我和南开沈彭年等同学"醉翁之意不在酒”,假装在飞机中部服务台附近聊天且观望窗外云雾缭绕的风景,不时倒上半杯橙汁或汽水小酌一番,没想到飞机在德黑兰降落时遭遇紊流颠簸异常,我们仨皆因过量酸性液体落肚,胃里"翻江倒海”,好不难受,堂堂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留学生就这么一点出息!事后去往MIT的张先生得知后捧腹大笑。
       1980年我已36岁,与教室里的美国同学相比,绝对高龄。所幸的是,美国同学不像国内同胞那么在乎年龄,更无人开口闭口“大哥”或“叔叔”地称呼我们,时时提醒你的窘境。几周过去,我也忘了年龄,仿佛真的回到了大学时代。当然,这也多亏了周围许多国内的访问学者们的照应,因为他们大都长我十来岁,外加我当时尚未明显脱发,他们都客气地叫我“小胡”。中听悦耳的话听多了,也就信以为真,久而久之,真以为自己不是”老胡”了。
        在普渡大学第一年的学习生活还真是难以忘怀。为攻读学位,来美12个月以来我始终抓紧时间,未敢稍有懈怠,甚至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回忆过去,从上海向明中学到哈工大,我念书从未念得如此辛苦吃力,但愿不是智力衰退,仅仅是记忆力下降吧。
       刚来美国时,正在普渡大学当访问学者的哈工大电机系主任舒文豪教授曾严肃地提醒我,大意是"你是文革后国家送来普渡大学的第一名公费研究生,你学习成绩好坏不仅仅是你的个人问题。" 事实上,开学前普渡大学航空航天系负责研究生的孙景德(C.T. Sun)教授也找过我。他不过长我四岁,已是国际上研究复合材料的权威之一, 交谈中他直截了当地说,“普渡大学研究生院学生来自全世界名牌大学,竞争非常激烈,事实是我们对大陆大学毕业生独立工作能力毫无印象。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的表现将会影响今后大陆学生能否顺利申请入学普渡大学。” 两番异曲同工的忠告,真好比醍醐灌顶,使我既觉得受宠若惊,更感到压力倍增,虽不能说是汗流浃背,却也坐立不安,好几天都惶惶然而不可终日。
       为通过 TOEFL (Test of English as Foreign Language),秋季学期开学前我每天花半天以上的时间,反复背诵许许多多怪癖冷门单词,来回阅读理解历年的试题,多次守着时钟进行模拟考试,第一个学期开学前总算过了这一关。TOEFL 合格分数线为550,我得了590分,在系里印度同窗前我不敢提起,以免班门弄斧,但与台湾和韩国学生的成绩相比还真可自豪几个学期。
        在随后的秋春两个学期中,我笨鸟先飞,起早贪黑,“悬梁刺股”,破釜沉舟。所幸者,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所修的八门基础课和专业课全得了A,总算打响第一炮,可向哈工大学校领导交差。这以后,系里好几位教授包括孙景德教授先后找我谈话,希望我能选他们为博士学位导师,还答应给我奖学金。不久之后我就毋需国内资助,在国内的太太知道后也很高兴。
第一学期我修了4门课:线性代数、弹性力学、轨道力学和现代控制论,要获全A,对一个36岁的高龄外国学生来说,谈何容易。首当其冲的问题是语言关,特别是听力关。在这一点上我自感还算庆幸,原因有三:第一,要听懂美国教授讲课,自己发音必须正确。我英语基础是在上海向明中学打下的,向明是上海市重点中学,解放前是教会学校,我们向明的英语老师个个都是顶呱呱, 发音当然无可挑剔。第二,工科英语远不像文科英语那样词汇海阔天空,句型绚烂多彩,相比之下,科技英语词汇需要量乃小巫见大巫,句型也相对简单。第三,出国前我有幸参加哈工大英语口语训练班半年,集中提高听力,来美后我在普度大学又认真旁听两门课近两个月,天天晚上观看电视新闻节目,耳朵慢慢“磨"了出来,听力有明显提高。一句话,80年秋季开学之际, 我英语听课理解能力已不复是“老大难”了。
       “听力关”虽然初过,还有两个十分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一是记忆力大不如前,二是睡眠效率不容乐观。记忆力衰退在记公式定理时令人颇为沮丧,以往看一两遍能记住的东西,现在拿不准了,但不管怎样,办法还是有的,无非就再多读几遍,甚至动笔抄写一下, 就能记住了。然而睡眠效率不高会导致上课精神不集中,就不太好办。第一学期每周三天上午有两节课,分别为7:30的线性代数和10:30的弹性力学,如果前晚半夜入寝,次日6:00起床,那么7:30第一堂课虽无问题,但第二堂课却常常困倦,有时课上到一半,竟然会睡意袭人,学习效果大打折扣。还好不久之后我在学生活动中心(Student Union)发现一个十分幽静舒适的去处,在那儿尽可放松休息,打盹片刻以重整旗鼓。那是两间毗连的一百平米左右的休息室,里面放置了各式深颜色的高级单人沙发。一进门马上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在柔软但富有弹性的沙发上休息的年轻学生们,我迅速扫视一周,看到学生们都睡得很安稳,有的用垫子蒙着头,有的侧身斜躺,有的趴在椅子上,什么姿势都有,除了偶尔鼾声以外听不到其他噪音, 进出房间的同学一个个都轻手轻脚,开关门时也是自觉小心轻放,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真是消息太不灵通了,这么一处“人间仙境”怎么今天才发现呢!从此以后,每逢两堂课之间,我就成了这一佳地的座上客,在此小憩一番,马上头脑清醒,精神抖擞,睡眠效率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